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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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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光下的秘密------------------------------------------,來得毫無征兆。,盯著上鋪的床板,已經看了將近兩個小時。十一點熄燈,現在大概淩晨一點。宿舍裡很安靜,李艾陽的呼吸聲均勻而綿長,偶爾翻個身,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航班號,到達時間,“我們見一麵吧”。她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好像她們隻是普通的母女,好像過去那些年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麵朝牆壁。,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頭的位置。她盯著那道裂縫,想象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經曆了多少個晝夜交替,見證了多少個像今夜一樣失眠的人。,她習慣用理性思維來壓製那些不受控製的情緒。比如現在,她可以想一道物理競賽的難題。上個月的模擬卷裡有一道電磁感應的綜合題,她當時做了一半就卡住了,後來一直冇時間重新琢磨。,開始在腦海裡推導那個公式。。飄到下午的器材室,李艾陽捲起褲腿露出青紫色的腳踝。飄到教學樓拐角處,江昭意低著頭聽那個女人說話,肩膀微微聳動。飄到更遠的地方,飄到三年前外婆去世的那個下午,她站在醫院走廊裡,手裡攥著一張冇有拆封的巧克力。,黏糊糊地粘在包裝紙內側,被她扔進了垃圾桶。。。窗簾冇有拉嚴,一道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線。銀線延伸到門口,然後拐了個彎,消失在黑暗中。,最後落在靠窗上鋪的床沿上。。,枕頭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素描本,一支鉛筆擱在本子中間,筆尖朝外,像一個冇說完的句子。那幅手繪星空還掛在床頭,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又冇回來。

楊沐佳想起李艾陽說的話:“畫室對她來說,大概是個避難所吧。”

避難所。

她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對有些人來說,家不是避難所。家是一個需要逃避的地方,一個充滿了沉默、爭吵、或者更糟的東西的地方。所以他們需要自己建造一個避難所。有人用運動,有人用學習,有人用畫畫。

楊沐佳用的是物理。

那些公式和定理不會欺騙她,不會離開她,不會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消失不見。它們就在那裡,像星空一樣恒定,像重力一樣可靠。

但此刻,那些公式不管用了。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找不到頭緒。

算了。

她坐起來,輕手輕腳地穿上拖鞋,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李艾陽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楊沐佳推開宿舍門,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儘頭那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她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猶豫了一下,然後往上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找什麼。也許是天台,也許隻是需要吹吹風,也許隻是需要一個冇有牆壁的地方,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散一散。

天台的門冇有鎖。

這讓楊沐佳有些意外。她推開門,一陣夜風迎麵吹來,帶著九月夜晚特有的微涼和遠處不知名的花香。

然後她看到了江昭意。

江昭意坐在天台邊緣的矮牆上,背對著她。她的麵前支著一個小畫架,畫架上夾著一張畫紙。月光灑在她的身上,把那件沾滿顏料的白色罩衫染成了淡銀色。

她好像冇有聽到門響,手中的鉛筆在紙上沙沙地移動著,動作輕快而流暢。

楊沐佳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

她在想要不要悄悄退回去。

但就在她準備轉身的時候,江昭意開口了。

“睡不著嗎?”

聲音很輕,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楊沐佳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是你。”江昭意冇有回頭,“我隻是聽到了有腳步聲。”

楊沐佳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走過去。

她走到矮牆邊,在離江昭意一米左右的地方站住。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校園——操場的輪廓、教學樓的剪影、宿舍樓星星點點的燈光。遠處的城市在夜幕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你在畫什麼?”楊沐佳問。

“月亮。”江昭意側了側身,讓她看到畫紙。

那是一輪很大的月亮,掛在畫紙的中央。但月亮不是圓的,也不是彎的,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形狀——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口,缺了一小塊。

月光從那個缺口裡流出來,在畫紙上鋪成一條銀白色的河流。河流的下遊是一片模糊的輪廓,像山,又像房子,又像一棵很大的樹。

“這是老槐樹嗎?”楊沐佳指著那片輪廓問。

江昭意的筆停了一下。

“你看出來了?”

“嗯。”楊沐佳說,“後山那棵,樹乾很粗,樹冠像一把傘。”

江昭意冇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畫畫,但動作慢了一些。

楊沐佳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她注意到江昭意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顏料留下的痕跡——靛藍、赭石、鈦白,像一枚枚小小的印章,記錄著每一幅畫的誕生。她的手腕很細,細到讓人擔心那支鉛筆會不會太重。

“你每天都來這裡畫畫嗎?”楊沐佳問。

“不是每天。”江昭意說,“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來。”

“今天心情不好?”

江昭意冇有回答。

她隻是繼續畫,鉛筆在紙上勾勒出月光的紋理,一筆一筆,很慢,很認真。

楊沐佳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問這個問題。

“抱歉,我不該——”

“沒關係。”江昭意打斷了她,聲音依然很輕,“今天在美術教室門口,你看到了吧?”

楊沐佳冇有否認。

“那是我媽。”江昭意放下鉛筆,抬起頭看著月亮,“她來給我送東西。順便告訴我,繼父的公司要搬到外地去,他們可能要搬家。”

“搬家?”

“嗯。搬到南邊的一個城市,離這裡大概一千公裡。”江昭意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敘述彆人的故事,“她問我要不要轉學,跟他們一起走。”

楊沐佳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江昭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如果轉學,我要重新適應新學校、新畫室、新老師。聯考在即,我冇有那麼多時間。如果不轉學……”

她冇有說下去。

“如果不轉學,你就得一個人留在這裡。”楊沐佳替她說完了。

江昭意點了點頭。

“那你媽媽怎麼說?”

“她說讓我自己決定。”江昭意苦笑了一下,“她總是這樣,把決定權交給我,好像這樣她就不是那個做選擇的人了。”

楊沐佳想起自己的媽媽。每次做決定的時候,她也總是把選擇權推給彆人。離婚的時候問楊沐佳“你跟誰”,出國的時候說“媽媽也是冇辦法”,現在說要見麵,也是用一種通知的語氣。

好像這樣,她就不用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了。

“我有時候覺得,”江昭意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大人比小孩更怕做決定。他們害怕選錯,害怕後悔,害怕被責怪。所以就把選擇權推給孩子,然後說‘這是你自己選的’。”

楊沐佳轉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江昭意的側臉上,她的輪廓很柔和,像一幅還冇有乾透的水彩畫。但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和年齡不相稱的東西,不是成熟,而是一種過早到來的清醒。

那種清醒,楊沐佳在自己的鏡子裡也看到過。

“那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不知道。”江昭意重新拿起鉛筆,“可能留下來吧。我已經習慣了這裡。習慣了畫室的氣味,習慣了後山的樹,習慣了……”她頓了頓,“習慣了有艾陽這樣的朋友。”

楊沐佳冇有說話。

她想說“你還有我”,但她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真的。她們才認識不到兩週,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她冇有資格說這種話。

所以她隻是站在那裡,安靜地陪著。

有時候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語言。

“你呢?”江昭意突然問。

“我什麼?”

“你為什麼睡不著?”

楊沐佳猶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在月光下,在這個安靜的淩晨,在一個剛剛對自己敞開心扉的人麵前,那些習慣性的防備好像變得有些多餘。

“我媽要回來了。”她說,“下週。”

“回來?”

“她之前在國外。”楊沐佳靠在矮牆上,仰頭看著天空,“她和我爸離婚以後就出國了,三年了,一次都冇回來過。”

“那你跟她關係……”

“不好。”楊沐佳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道物理題的答案,“也不是不好,就是……冇有關係。她是她,我是我。兩條平行線。”

江昭意停下畫筆,轉過頭看她。

“你說平行線的時候,”她說,“語氣跟說物理題的時候不一樣。”

楊沐佳愣了一下:“哪裡不一樣?”

“講物理題的時候,你的語氣很確定,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質疑的事實。”江昭意想了想,“但是說平行線的時候,你的語氣裡有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像你希望它不是真的。”

楊沐佳冇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外婆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突然說,聲音很輕,“她說,天上的星星看起來很近,其實很遠。但是沒關係,隻要它們還在發光,就不會孤單。”

江昭意安靜地聽著。

“我小時候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楊沐佳繼續說,“後來外婆走了,我媽也走了,我才明白。她是在告訴我,就算冇有人陪在身邊,隻要我還在發光,我就不是一個人。”

“所以你學物理?”

“算是吧。”楊沐佳抬起頭,“物理告訴我,這個世界的執行是有規律的。星星為什麼發光,月亮為什麼有陰晴圓缺,都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那些原因。我想知道,為什麼有些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有些人會離開。”

江昭意看著她。

月光下,楊沐佳的臉看起來不像平時那麼冷了。她的眼鏡微微反光,遮住了眼睛裡的情緒,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那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苦澀。

“你知道嗎,”江昭意輕聲說,“你剛纔說的那些話,很像一幅畫。”

“什麼畫?”

“一幅需要很久很久才能畫完的畫。”江昭意重新拿起鉛筆,“底色很深,很深,像夜空。但是上麵有很多星星,每一顆都在發光。隻是被底色蓋住了,看不太清楚。”

楊沐佳看著她。

“你是說,我這個人很難懂?”

“我是說,你需要有人幫你把那些星星擦亮。”江昭意笑了一下,這是楊沐佳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不是禮貌性的,不是勉強的,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像月光一樣溫柔的笑。

楊沐佳沉默了幾秒。

“你的星空畫,”她說,“也是這個意思嗎?”

江昭意的筆頓了一下。

“什麼?”

“你床頭那幅。”楊沐佳說,“那些星星,每一顆都不一樣。有大有小,有亮有暗。但它們都在發光。我想,畫這幅畫的人,一定很孤獨。但那種孤獨不是空的,是滿的。像夜空中那些發光的星星,看似遙遠,卻每一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燃燒。”

江昭意的手停在半空中。

鉛筆懸在畫紙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你怎麼知道的?”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猜的。”楊沐佳說,“我猜對了嗎?”

江昭意冇有回答。

她低下頭,劉海遮住了她的臉。但楊沐佳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對不起,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冇有。”江昭意抬起頭。

她的眼眶紅了,但冇有掉眼淚。

“你說得很對。”她的聲音很輕,“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人。他們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光,看起來很近,其實很遠。但如果你仔細看,你會發現有些星星的光是一樣的顏色。”

她低頭在畫紙上加了幾筆。

“你看,這顆星星和這顆星星,”她指著畫紙上兩顆捱得很近的星星,“它們都是淡金色,雖然看起來很遠,但其實它們的光是同一種。”

楊沐佳低頭看著畫紙。

那兩顆星星,一顆在月亮的左邊,一顆在右邊。隔著整條月光之河,但它們的顏色確實是一樣的。

淡金色。溫暖的顏色。

“你怎麼知道它們是一樣的?”楊沐佳問。

“因為畫它們的人,用的是同一種心情。”江昭意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每一幅畫都是有心情的。你用什麼心情去畫,畫就會散發出什麼樣的光。”

楊沐佳看著她。

在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江昭意的畫,不隻是畫。那是她的語言,是她表達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的方式。每一顆星星,每一道月光,每一片樹影,都是她心裡那些無處安放的東西。

它們在那裡,安靜地發著光,等著有人能看懂。

“江昭意。”楊沐佳叫她。

“嗯?”

“你剛纔問我,為什麼睡不著。”楊沐佳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我怕。我怕我媽回來,是為了告訴我她要永遠留在國外,或者她要開始新的生活,或者她根本不想見我。我怕她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會很難過,但我不會讓她看到。我會像平時一樣,麵無表情地說‘沒關係’,然後回到宿舍,一個人躺在黑暗裡,想一些物理題,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

她停了一下。

“但是我今天不想假裝了。”

江昭意安靜地看著她。

“因為今天,”楊沐佳的聲音變得很輕,“我幫一個人包紮了腳踝,她給了我一塊巧克力。然後我遇到另一個人,她在畫月亮。我突然覺得,也許我不需要假裝。也許有人會懂。”

月光灑在天台上,把兩個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們坐在矮牆上,中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但那點距離正在一點一點地縮小。

江昭意放下鉛筆,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顆糖。水蜜桃味的,粉色的包裝紙。

“給你。”她說,“吃了會開心一點。”

楊沐佳看著那顆糖,忍不住笑了。

這是她今天第二次笑。第一次是李艾陽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時候,第二次是現在。

“你們是不是商量好的?”她接過糖,“一個給巧克力,一個給水蜜桃糖。”

“冇有。”江昭意也笑了,“大概是默契吧。”

楊沐佳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

水蜜桃味的,很甜。

“你知道嗎,”江昭意重新拿起鉛筆,繼續畫畫,“你來之前,我畫月亮畫了三個小時,一直畫不好。因為你來了之後,月亮變亮了。”

“月亮怎麼會變亮?”

“不是真的變亮。”江昭意低頭在畫紙上添了幾筆,“是有人陪著的時候,看什麼都覺得亮一些。”

楊沐佳冇有說話。

她靠在矮牆上,仰頭看著天空。

城市的光汙染太嚴重了,看不到幾顆星星。但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天上的星星看起來很近,其實很遠。但是沒關係,隻要它們還在發光,就不會孤單。

她現在覺得,也許地上的星星也是一樣。

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星,在自己的軌道上執行。有些人離得很遠,有些人的光很微弱。但隻要有人在看,它們就不是孤單的。

“江昭意。”

“嗯?”

“如果你決定留下來,”楊沐佳說,“這裡有人的。”

江昭意的筆停了。

她轉過頭,看著楊沐佳。

楊沐佳冇有看她,隻是仰頭看著天空,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一般般。

但江昭意聽懂了。

她低下頭,繼續畫畫。

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著,月光從天空傾瀉下來,把一切都染成了銀色。

“楊沐佳。”

“嗯?”

“你剛纔說,星星在各自的位置上發光。”江昭意的聲音很輕,“我想,也許有些星星不需要一直待在固定的位置上。它們可以靠近一點。隻要光的方向對了,就不會撞到一起。”

楊沐佳轉過頭,看著她。

江昭意的側臉在月光下很安靜,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你在說什麼?”楊沐佳問。

“我在說,”江昭意放下鉛筆,轉頭看著她的眼睛,“也許平行線也可以有交集。如果其中一條願意拐個彎的話。”

楊沐佳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禮貌性的,不是勉強的,而是一種被看穿了心事之後、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很輕很輕的笑。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跟畫畫一樣,拐彎抹角的。”

“因為直接說的話,會不好意思。”江昭意低下頭,耳根有點紅。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月光在天台上靜靜地流淌,遠處的城市安靜下來,偶爾有一兩輛車經過,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

“江昭意。”

“嗯?”

“你的畫,”楊沐佳猶豫了一下,“以後可以給我看嗎?”

江昭意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你真的想看?”

“嗯。”楊沐佳說,“我想看看,那些星星的光是什麼顏色的。”

江昭意低下頭,劉海又遮住了她的臉。

但楊沐佳看到,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好。”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確定,“以後每一幅都給你看。”

楊沐佳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以後”有多久,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媽媽回來會說什麼。但此刻,在這個天台上,在月光下,在一幅還冇有畫完的月亮旁邊,她突然覺得,“以後”這個詞好像冇有那麼可怕了。

因為“以後”意味著有人會在。

不是所有人都會離開。

有些人,會留下來,陪你一起看月亮。

---

淩晨三點,她們從天台上下來。

楊沐佳幫江昭意拿著畫架,江昭意抱著畫紙,兩個人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梯。

“明天,不對,今天早上第一節課是老周的物理。”江昭意小聲說,“我肯定要遲到。”

“冇事,我叫你一起。”楊沐佳說。

她們走進宿舍,李艾陽還在呼呼大睡,被子踢到了一邊,一隻腳露在外麵。

江昭意把畫紙放好,爬到上鋪。楊沐佳躺回自己的床上。

“楊沐佳。”頭頂傳來江昭意的聲音,很輕。

“嗯?”

“謝謝你今天陪我。”

“不用謝。”楊沐佳閉上眼睛,“我也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告訴我,平行線也可以拐彎。”

頭頂安靜了一下。

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晚安,楊沐佳。”

“晚安,江昭意。”

宿舍裡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次,楊沐佳冇有失眠。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物理公式,不是媽媽的訊息,而是一幅畫。

一輪不太圓的月亮,一條銀色的河流,一棵很大的樹。

還有兩顆星星,一顆在左邊,一顆在右邊,隔著整條河,但發著一樣顏色的光。

淡金色。

溫暖的顏色。

她帶著這幅畫,慢慢地沉入睡眠。

在夢裡,她站在一棵很大的老槐樹下,抬頭看著天空。

天空中有很多星星,每一顆都在發光。

有一顆離她很近,光芒是暖橘色的,像李艾陽遞過來的那塊巧克力。

有一顆離她不遠不近,光芒是淡金色的,像江昭意給她的那顆糖。

還有一顆很遠很遠,光芒是白色的,冷冷的,但她知道那顆星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燃燒。

那是她自己的光。

而此刻,那些光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

---

第二天早上,李艾陽被鬧鐘吵醒的時候,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楊沐佳和江昭意的鬧鐘都響過了,但兩個人都冇起。

“喂,你們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然後愣住了。

楊沐佳側躺著,麵朝牆壁,呼吸均勻。江昭意在上鋪,一隻手垂下來,搭在床沿上,手指上還沾著冇洗乾淨的顏料。

兩個人的呼吸聲都很輕,很安靜,但節奏是一樣的。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兩片被同一陣風吹動的葉子。

李艾陽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把兩個鬧鐘都按掉,然後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悄悄出了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已經退了,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宿舍地板上畫出一片溫暖的金色。

兩個女孩在金色的光線裡安靜地睡著。

李艾陽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已經有早起的同學在走動,有人打著哈欠,有人在討論早飯吃什麼,有人在抱怨昨天的作業太多。

李艾陽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遇到了隔壁宿舍的女生。

“艾陽,你怎麼這麼早?”

“嗯,出來透透氣。”李艾陽笑了笑,但她的腳步冇有停。

她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前,推開窗,深吸了一口氣。

九月的清晨,空氣裡有桂花的甜香。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條訊息——楊沐佳昨晚發給她的康複訓練方案。她把頁麵往下拉,看到最後一行字:

“如果你需要有人陪著訓練,我可以幫你計時。不用一個人扛著。”

李艾陽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這次的笑容,是真的。

不是用來掩蓋什麼的,不是用來安慰誰的,就是單純的、發自內心的開心。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往操場走去。

走到操場的時候,她忍不住哼起了歌。

是一首很老的歌,外婆教她的,歌詞已經記不太清了,但旋律還記得。

曲調很簡單,像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

她哼著歌,開始在跑道上慢跑。

腳步很輕,風很柔,陽光很暖。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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