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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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一直冇有正式選單。
從擺攤到開店，菜名都在麥穗、永強和阿芳的腦子裡。客人來了，問“今天有什麼菜”，麥穗就報一遍：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炒青菜、西紅柿炒蛋、酸辣土豆絲。報完了，客人點，她去炒。剛開始菜少，就那幾樣，報起來不費勁。後來永強學了新菜，阿芳也學了幾樣，選單上能做的有十幾道了，麥穗就有點記不住了。
這天中午，來了四個客人，看樣子是附近工廠的，第一次來。坐下後，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其中一個開口問：“老闆娘，有選單嗎？”
麥穗愣了一下。“選單？有……有。”她轉身去櫃檯後麵翻，翻了半天，冇翻出來。本來就冇有，她翻什麼？
“那個……菜都在腦子裡，你們想吃什麼，我給你們報。”她有點不好意思。
四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說：“那你報吧。”
麥穗清了清嗓子。“有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宮保雞丁、水煮肉片、酸菜魚、紅燒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紅柿炒蛋、酸辣土豆絲、乾煸四季豆、蒜蓉空心菜、青椒肉絲、榨菜肉絲湯、紫菜蛋花湯……”
報著報著，她卡住了。還有幾個菜來著？永強前天剛教她的那個叫什麼來著？辣子雞？還是口水雞？她腦子一亂，後麵的就忘了。
“還有……還有……”她磕磕巴巴的，臉都紅了。
一個客人笑了。“老闆娘，你慢慢想，不急。”
“不好意思啊，冇寫下來，有時候記不住。”麥穗更不好意思了。
永強從後廚出來，看見這情形，接過話。“還有辣子雞、口水雞、酸豆角炒肉末、小炒肉。今天就這些，選單上的菜不全，有些材料冇買。”
客人點了回鍋肉、魚香肉絲、酸菜魚、炒青菜，永強回去炒了。麥穗坐在櫃檯後麵，臉紅了好一陣。安安從幼兒園回來，看見媽媽臉紅，問：“媽媽，你生病了？”
“冇有，媽媽冇事。”
念北在搖籃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麥穗低頭看著女兒，心裡還在想著剛纔的事。店裡是得有個選單。
菜越來越多，她記不住，客人也不方便。有時候她報漏了幾個菜，客人冇點到，那些菜的材料就剩下了，第二天不新鮮，隻能扔了，心疼得很。
晚上，客人走了。阿芳幫忙收拾完，坐在凳子上歇著。麥穗把今天的事說了，阿芳也點頭。“確實，我有時候也記不住。今天有客人問有冇有酸豆角，我說冇有，後來想起來，冰箱裡還有一把。”
永強從後廚出來，擦著手。“要不咱印個選單？”
麥穗抬起頭，看著他。“印選單？”
“嗯，把菜名和價格都寫上，客人來了直接看，不用你報。你省事，客人也方便。”
麥穗想了想。“可是咱不認幾個字，印出來，萬一寫錯了咋辦？”
“找人寫。”永強說，“巷口林老闆不是會寫字嗎？請他幫忙寫一份，咱拿去影印。先印個幾十張，用完了再印。”
麥穗猶豫了一下。“那得花錢吧？”
“花不了多少。影印一張一毛錢，幾十張也就幾塊錢。”永強看著她，“麥穗，咱開店都開了，還在乎這幾塊錢？選單有了，客人點菜方便，咱也省事。省下來的時間，多炒兩個菜，錢就回來了。”
麥穗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她點點頭。“行。明天我去找林老闆。”
第二天下午，客人少了，麥穗把念北交給阿芳看著，自己去找林老闆。林老闆的雜貨店在巷口，賣菸酒糖茶、日用百貨，門口還擺了個影印機，幫人影印、列印，一張一毛錢。
麥穗進去的時候，林老闆正在整理貨架，看見她來了，笑了。“麥穗，好久不見，念北還好吧？”
“好著呢，胖了。”
“找我有事？”
麥穗把來意說了。林老闆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張白紙，一支圓珠筆。“你報，我寫。菜名、價格，都寫上。”
麥穗想了想，從冷盤開始。“拍黃瓜，兩塊。涼拌海帶絲，兩塊。皮蛋豆腐，兩塊五。”
林老闆一筆一劃地寫，字很工整，橫平豎直。
“熱菜：回鍋肉，五塊。魚香肉絲，四塊五。麻婆豆腐，三塊。宮保雞丁，五塊，，，。”
麥穗一口氣報完，喘了口氣。林老闆寫完了，從頭到尾唸了一遍，確認冇錯，又在最上麵寫了“永強快餐”四個大字，下麵寫“選單”，再下麵是分類：冷盤、熱菜、湯、主食。
“湯呢？”林老闆問。
“哦，還有湯。紫菜蛋花湯，西紅柿蛋湯，，，。”
“主食：米飯，一塊管夠。饅頭，五毛一個。麪條，三塊。”
林老闆寫完了，把紙遞給她。“你看看，有冇有漏的。”
麥穗接過來，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字她都認識——最近學了不少，雖然寫還寫不好，但認已經冇問題了。選單上列的菜，跟她報的一樣，冇有漏的。
“林老闆，能不能再加一句？‘米飯一塊管夠，不夠免費加’。”
林老闆笑了，在米飯那一行後麵加了“不夠免費加”四個字。
“行了，幫我影印吧。先印五十張。”
林老闆把選單放到影印機上，按了幾個鍵，機器嗡嗡響，一張一張的白紙從裡麵出來，上麵印著工工整整的字。麥穗拿起一張看了看，黑字，白紙，清楚得很。她笑了。
“多少錢？”
“五十張，五塊錢。”
麥穗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遞過去，把選單捲起來，夾在胳膊下，往回走。走到店門口，永強正抱著念北在門口曬太陽，安安在旁邊玩積木。
“印好了？”永強問。
“嗯，你看。”麥穗把選單展開，給他看。
永強看了看，笑了。“好看。比咱自己寫的好看多了。”
“那當然，林老闆寫的。”
安安跑過來，踮著腳看。“媽媽，這是什麼？”
“選單。以後客人來了，看這個點菜，不用媽媽報了。”
安安指著上麵的字，一個一個念。“永、強、快、餐、菜、單……”唸到“單”字的時候卡住了，那個字他不認識。麥穗告訴他，“這個念‘單’。”安安跟著唸了一遍，記住了。
念北在永強懷裡，也伸著手要抓選單。永強把選單舉高，她夠不著，嘴一癟要哭。麥穗趕緊拿了一張廢的給她，她攥在手裡，揉成一團，往嘴裡塞。麥穗搶下來，她哭了，安安趕緊把自己的布球給她，她攥著布球，不哭了。
晚上，麥穗把選單一張一張疊好，放在櫃檯的抽屜裡。客人來了，她就遞一張過去。第一個用選單的客人是個年輕小夥子，接過選單看了看，說：“喲，有選單了？方便多了。”
“剛印的，你看看想吃啥。”
小夥子從頭看到尾，點了水煮肉片和炒青菜。麥穗把單子遞給永強，永強去炒。麥穗坐在櫃檯後麵，看著客人拿著選單看的樣子，心裡美滋滋的。
從那天起，店裡的客人點菜方便了，麥穗也不用每天報菜名了。選單上的菜，客人自己看，看好了叫麥穗寫下來。麥穗寫字還不太利索，但菜名她都會寫，練了好幾個月了。
有時候客人問“這個菜是什麼做的”，麥穗就介紹幾句。她知道每個菜的配料、做法，比選單上寫的詳細多了。客人聽了，往往就點了。
永強說，有了選單，店裡的生意更好了。客人看得清楚，點的菜多了，有時候本來隻想點一個菜，看了選單，又加了一個。麥穗也發現了，以前客人點菜，她報一遍，客人記不住，往往隻點一兩個。現在選單擺在麵前，客人慢慢看，看著看著就想多嚐嚐。
“永強哥，你說咱是不是早該印選單？”
“早該了。”永強笑了，“我以前咋冇想到？”
“你笨唄。”
“你聰明，你不是也冇想到？”
兩個人互相損，安安在旁邊聽見了，也跟著說“爸爸笨”。永強把安安舉起來，“你才笨。”安安咯咯地笑，念北在搖籃裡聽見哥哥笑，也跟著笑。
麥穗看著這爺兒仨，笑了。她走到櫃檯後麵，開啟抽屜，看著那疊選單。白紙黑字，工工整整，“永強快餐”四個字在最上麵，下麵是菜名和價格。她拿起一張，看了又看。
晚上，關了店，哄睡了孩子。麥穗坐在燈下，又拿出本子，把選單上的菜名抄了一遍。抄到“水煮肉片”的時候，她停下來，想了想這個“煮”字，下麵四點底，她老是寫錯，寫成三點。她練了幾遍，寫對了，又繼續抄。
永強洗完澡出來，看見她在抄選單。“麥穗，你把這都抄下來乾啥？”
“練字。選單上的字，我都要會寫。”
永強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寫。她的字比幾個月前好看多了，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認出來。筆畫順序也對，橫平豎直，不再像以前那樣缺胳膊少腿。
“麥穗，你進步真快。”
“阿芳教得好。”
“你自己也認真。”
麥穗笑了，靠在他肩上。“永強哥，以後咱的選單，我自己寫。”
“自己寫？”
“嗯。等我字練好了，就不找林老闆了。我自己寫，拿去影印。”
永強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跟剛來深市時一樣亮，但不一樣的是，現在那光裡多了點東西——是底氣，是自信。
“行，等你寫。”永強說。
麥穗低下頭，繼續抄。抄完最後一道菜，她合上本子，打了個哈欠。永強把本子拿過去，翻到第一頁，上麵是她剛開始學字時寫的“沈麥穗”，歪歪扭扭的，像螞蟻爬。再翻到後麵，是她最近寫的“永強快餐選單”，雖然還是不太好看，但已經有模有樣了。
“麥穗，你看看，你進步了多少。”
麥穗看了看，自己也笑了。“那時候寫的字，真難看。”
“現在也不好看。”
“你閉嘴。”
永強笑了，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兩個人關了燈，躺下來。念北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安安在小床上也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妹妹”。麥穗聽著這兩個聲音，嘴角翹著。
“永強哥。”
“嗯？”
“明天把選單貼在牆上吧。每個桌子放一張，牆上貼一張，客人看得清楚。”
“行。”
“再做個牌子，掛在門口，‘本店有選單，歡迎點菜’。”
“行，都聽你的。”
她想著想著，慢慢睡著了。夢裡，她坐在店裡，客人來了，拿起選單，點了一桌子菜。她寫單子，永強炒菜。安安在角落裡玩，念北在搖籃裡睡。店裡坐滿了人，熱鬨得很。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