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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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是在算賬的時候發現自己不行的,認識的字太少了。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阿芳幫忙收拾完回去了。
安安和念北都睡了,安安在小床上打著輕微的鼾,念北在旁邊的搖籃裡,小手攥著被角,睡得正香。永強在後廚洗碗,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麥穗坐在櫃檯後麵,拿著賬本,一筆一筆地對。
麥穗在上麵記每天的收入和支出,數字她認得,但字不多。比如“回鍋肉”,她寫“回”字老是寫錯,裡麵的口寫成一橫;“魚香肉絲”的“絲”字筆畫太多,她乾脆畫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
永強說你這賬本彆人看不懂,麥穗說我自己看懂就行。
但今天她遇到麻煩了。有人訂了一批盒飯,說是下週一要,讓先寫個收據。麥穗答應了,但拿起筆來,發現“收據”兩個字都不會寫。“收”字她認得,但寫出來總是少一橫;“據”字更彆提了,筆畫多得她眼暈。她寫了好幾遍,都劃掉了,紙劃破了一張又一張。
最後還是永強寫的。
“永強哥,你教我認字吧。”麥穗說。
永強從後廚出來,擦著手。“教你?我唸的書也不多。”
“你唸完了小學,比我強。”
永強確實唸完了小學,雖然成績不好,但字認了不少。麥穗連小學都冇上完。兩個人坐在櫃檯前,永強翻出一張報紙,指著上麵的字,一個一個教。麥穗跟著念,念得很認真,但記不住。剛纔念過的字,過一會兒再看,又不認得了。
“這個字念‘新’,新舊的新。”
“新。”
“這個字念‘聞’,新聞的聞。”
“聞。”
“這兩個字連起來,‘新聞’。”
“新聞。”
永強又指回去。“這個念什麼?”
麥穗看了半天,猶豫著說:“新……聞?”
“對!記住了!”
麥穗笑了,像個得了表揚的孩子。安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床上爬下來,走到櫃檯前,踮著腳看報紙。“媽媽在乾什麼?”
“媽媽在認字。”
“我也會認字!”安安指著報紙上的“大”字,“這個念大!”
“對,安安真棒。”
“這個念‘人’!”安安又指了一個。
“安安比媽媽認得多。”麥穗笑著說。
安安得意了,指著報紙上的字一個一個念。“大、人、天、下……”唸到“下”字的時候卡住了,那個字他不認識,但嘴硬,“這個念……念……”憋了半天,說“念上”。永強笑了,“那是‘下’,不是‘上’。”安安不好意思了,鑽進麥穗懷裡。麥穗摟著他,笑了。
第二天,麥穗跟阿芳說了想認字的事。阿芳之前在廠裡上班的時候,有上過一陣夜校,會寫自己的名字,會寫簡單的字。她聽麥穗這麼說,高興了。“我教你!夜校的老師教過我們,有一套辦法。”
從那天起,每天下午客人少的時候,阿芳就教麥穗認字。兩個人坐在店裡的角落,攤開本子,阿芳在上麵寫,麥穗跟著學。先學最簡單的:人、口、手、上、下、大、小。麥穗學得認真,一筆一劃地寫,寫出來的字像小學生,但橫平豎直,工工整整。
“這個字念‘永’。”阿芳寫了個“永”字。
“永。”麥穗跟著寫,寫了好幾遍。
“你男人名字裡的‘永’。”
麥穗笑了,又寫了一遍,這回寫得更認真。安安在旁邊玩積木,看見媽媽寫字,也湊過來,拿了個本子,歪歪扭扭地寫了個“大”字,舉起來給麥穗看。“媽媽,我寫的!”
“安安真厲害。”
安安高興了,又寫了一個“小”字,然後拿著本子跑去後廚給永強看。永強正在炒菜,鍋鏟翻飛,抽空看了一眼。“安安會寫字了?”安安用力點頭,永強笑了,摸摸他的頭,“爸爸一會兒看,你先去玩。”
安安又跑回來,繼續寫。
念北在搖籃裡醒了,咿咿呀呀地叫。麥穗過去抱起來,餵了奶,又放回去。念北不睡了,睜著眼睛到處看,小手抓著搖籃的欄杆,嘴裡“啊啊”地叫。安安走過去,趴在搖籃邊,跟她說話。“妹妹,哥哥在寫字,你長大了也要寫。”
念北聽不懂,但看哥哥跟她說話,笑了,口水流了一脖子。
阿芳教了麥穗一個多月,麥穗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沈麥穗”三個字,“穗”最難寫,她練了好幾天,終於寫得像樣了。“麥”和“沈”簡單些,“穗”字筆畫多,她老是寫錯,把“惠”寫成“慧”。阿芳說沒關係,人家認得就行。
麥穗還學會了寫菜名。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炒青菜,這些字她一個一個練。最難的還是“麻婆豆腐”的“麻”和“腐”,“麻”字她老是把“廣”寫成“廠”,“腐”字更彆提了,寫出來像一團亂麻。但她不放棄,晚上關了店,哄睡了孩子,就坐在櫃檯後麵,拿個本子,在燈下一筆一劃地寫。
永強洗完碗出來,看見她還在寫。“麥穗,睡了,明天再寫。”
“寫完這個。”
“你都寫了好幾遍了。”
“這個‘腐’字我老寫不好。”
永強湊過來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腐”字,有的寫對了,有的寫錯了。他指著其中一個,“這個對了,就照著這個寫。”麥穗看了看,又寫了一遍,這回對了。她笑了,把本子合上。
“永強哥,你說我是不是太笨了?學了這麼久,才認識幾十個字。”
“不笨。你比我能乾。我唸了六年小學,也就認識那麼多字。你才學了兩個月,就趕上我了。”
麥穗知道他在哄她,但還是高興。
有一天,一個客人來吃飯,看見麥穗在寫字,湊過來看。“麥穗姐,你還會寫字?”
“不會,剛學。”
“寫得不錯,比我們家孩子寫得好。”
麥穗不好意思地笑了。客人走了以後,她看著自己寫的字,心裡美滋滋的。雖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人家認得。
念北八個月了,會坐了,會爬了,還會扶著東西站一會兒。她最愛看媽媽寫字,每次麥穗拿本子出來,她就爬過來,伸手要抓筆。麥穗把筆舉高,不讓她抓,她嘴一癟要哭,麥穗趕緊拿個空本子給她,她翻著本子,嘴裡“啊啊”地叫,像是在唸書。
“念北也愛學習。”阿芳笑著說。
“像她媽。”永強從後廚探出頭來。
麥穗臉紅了。“誰像我了?我纔剛開始學。”
“所以纔像。你愛學,她也愛學。”
安安從幼兒園回來了——麥穗和永強商量後,決定讓安安提前上幼兒園,因為他在家老說無聊,想跟小朋友玩。找了一傢俬立的,一個月兩百多,走路十五分鐘。安安第一天去的時候哭了,不肯讓永強走,永強狠下心走了,下午去接的時候,安安正跟小朋友玩滑梯,看見爸爸來了,跑過來,興奮地說“爸爸,幼兒園好玩!”從那天起,他每天都主動背書包,催著永強送他。
“媽媽,我今天學了一個字!”安安跑進來,書包還冇放下。
“什麼字?”
安安從書包裡掏出本子,翻開來,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個“家”字。“老師教我們的,‘家’,家裡有爸爸媽媽和妹妹。”
麥穗看著那個字,眼眶有點熱。“安安真棒。”
“媽媽,你認識這個字嗎?”
“認識,這是‘家’。”
安安高興了,又跑去後廚給永強看。永強正在炒菜,鍋鏟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個字,笑了。“安安比爸爸寫得好。”
安安更高興了,跑回來,趴在櫃檯上,看麥穗寫字。“媽媽,你在寫什麼?”
“寫菜名。”
“我教你。”安安拿過筆,在本子上寫了“回鍋肉”三個字,雖然歪歪扭扭的,但比麥穗寫得好看。麥穗看著那三個字,笑了。“安安,你當媽媽的老師了。”
“嗯,我當老師!”安安挺起小胸脯。
念北在搖籃裡,看著哥哥和媽媽,小手拍著欄杆,嘴裡“啊啊”地叫。安安跑過去,趴在搖籃邊。“妹妹,哥哥教你認字。”他指著本子上的“家”字,“這個念‘家’。”念北“啊”了一聲,安安滿意地點點頭,“對了。”
麥穗看著這哥兒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晚上,關了店,哄睡了孩子。麥穗又拿出本子,坐在燈下寫。永強洗完澡出來,看見她還在寫,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麥穗,你寫了一個小時了。”
“我把今天的菜名寫一遍。”
“明天再寫。”
“明天還有明天的。”
永強拿過她的本子,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工整,有的歪扭,但每一個都是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能看出她的進步。第一頁的“沈麥穗”三個字寫得像螞蟻爬,後麵的“沈麥穗”已經像模像樣了。
“麥穗,你進步了。”
“真的?”
“真的。你看這個‘穗’字,寫得比之前好多了。”
麥穗看了看,笑了。她靠在他肩上,打了個哈欠。
“永強哥,你說我要是小時候能上學,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永強沉默了一會兒。“會不一樣。但你現在學也不晚。”
“嗯,不晚。”麥穗說,“等念北大一點,我也去上夜校,像阿芳那樣。多認點字,以後店裡的賬我自己記,合同自己看,不用求人。”
永強摟著她,冇說話。他知道她為什麼這麼用功。不隻是為了開店,是為了自己。她不想一輩子當個睜眼瞎,不想以後孩子上學了,家長簽字都簽不了。
“麥穗,你行的。”
“嗯。”
念北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安安在小床上也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妹妹”。麥穗聽著這兩個聲音,笑了。她站起來,走到搖籃邊,給念北蓋好被子。又走到小床邊,把安安露在外麵的胳膊放回去。
“都睡了?”永強問。
“睡了。”
兩個人關了燈,躺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牆上,照在櫃檯上,照在那個本子上。本子翻開的那一頁,是麥穗今晚寫的最後一行字:“永強快餐,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字跡工工整整的,雖然不如彆人寫得好,但每一個字都是她親手寫的。
麥穗閉上眼睛,想著明天要學的新字。“營”和“業”,這兩個字她老是搞混。“營”上麵是草字頭,“業”上麵是豎,她得記住。還有“歡迎光臨”的“臨”,筆畫多,得練。明天問阿芳,阿芳肯定知道。
她想著想著,慢慢睡著了。嘴角翹著,像在做夢。夢裡,她坐在教室裡,黑板上有粉筆字,老師在講台上念,她在下麵跟著念。唸的聲音很大,很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