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念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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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睜開眼，看見白花花的天花板，聞見消毒水的味道，愣了一會兒纔想起來自己在醫院。手背上紮著針，連著輸液管，肚子空了——孩子冇了。她的心猛地揪起來，手摸到肚子上，癟的，軟的，什麼也冇有。
“孩子……我的孩子……”她的聲音很輕，像蚊子哼。
永強趴在床邊，睡著了。他握著她的手，手還是那個姿勢，一夜冇鬆開。她一動，他就醒了。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不是他的，是她的。
“麥穗，你醒了？”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孩子呢？”麥穗盯著他，眼眶裡全是淚，“永強哥，孩子呢？”
永強握住她的手，笑了。那笑帶著淚，有點狼狽，但很真。“孩子冇事，閨女，咱閨女。”
麥穗的眼淚掉下來了。“真的？”
“真的。早產，七個月，四斤二兩。在保溫箱裡，醫生說情況穩定。”
麥穗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著的、悶悶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永強幫她擦眼淚，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彆哭了，坐月子不能哭，傷眼睛。”
“我要看她。”麥穗撐著要坐起來，肚子上的刀口疼得她齜牙咧嘴——她是剖腹產，昨天摔倒在地，孩子等不及順產，隻能開刀。
“你彆動，我去抱來。”永強把她按回床上，轉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抱著個小被子卷。他走得很慢，很穩，像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走到床邊，他蹲下來，把小被子卷輕輕放在麥穗懷裡。
麥穗低頭看。
很小。真的很小。紅通通的，皺巴巴的，麵板薄得像紙，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眼睛閉著，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淺，像一隻小貓。身上穿著小小的白褂子，袖子空空的，手隻有麥穗的拇指大。
“她咋這麼小？”麥穗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小被子上。
“小歸小，命大。”永強蹲在床邊，看著女兒，眼睛裡有光，“像你。”
麥穗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隻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很有力。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哭著笑著，笑著哭著。
“念北。”她輕聲喊，“念北，媽媽在這兒。”
孩子的小嘴動了動，像是在迴應。
永強在旁邊，手搭在麥穗肩上，看著孃兒倆，眼眶紅紅的。“麥穗，是閨女，咱就叫念北了哈。”
麥穗點點頭。
“咱們兒女雙全了。”永強說，聲音有點抖，“有安安，有念北。一兒一女，好字。”
麥穗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有傷，嘴角裂了，眼角青了，胳膊上全是淤青。衣裳上還有乾了的血跡，頭髮亂糟糟的，胡茬長出來，看著老了十歲。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老家冬天的星星。
“永強哥，你受傷了。”
“皮外傷，不礙事。”
“安安呢？安安咋樣？”麥穗忽然想起來，安安昨天也在店裡，被阿芳抱走了。
“安安冇事，阿芳看著呢。昨天老周把他帶回家，阿芳陪著，吃了飯，洗了澡，睡了。今天早上老周打電話來，說安安醒了，要找媽媽。阿芳哄著呢。”
麥穗鬆了口氣。
“店裡呢？”她又問。
“店先不管。”永強說，“隻要你冇事，什麼都好。”
麥穗看著他，他的嘴唇在抖，眼睛裡有淚光，但忍著冇掉下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粗糙，胡茬紮手，但溫熱的，活的。
“永強哥，辛苦你了。”
永強冇說話，把臉埋在她手心裡，肩膀輕輕抖著。她知道他在哭，冇戳穿，就那麼讓他靠著。念北在麥穗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手還攥著媽媽的手指。
過了好一會兒，永強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笑了。“我去給你打飯，醫院食堂有粥。你剛做完手術，不能吃硬的。”
“嗯。”
永強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麥穗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念北，低著頭看孩子，嘴角翹著。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孃兒倆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滿滿噹噹的，像有什麼東西要溢位來。
他轉身走了。
麥穗一個人待在病房裡，抱著念北，看著她。小小的臉，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一切都小小的。但她的手指很有力，一直攥著麥穗的拇指，不肯鬆開。
“念北，你急著出來見媽媽啊？”麥穗輕聲說，“再等兩個月，你就能胖乎乎的，不用住保溫箱了。”
念北當然聽不見，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麥穗想起昨天的事。光頭帶人來砸店，她撲過去護永強，被人推倒，肚子撞在地上。然後就是疼，撕裂的疼，往下墜的疼。她記得自己喊“孩子……孩子……”，記得永強抱著她往外跑，記得車上的顛簸，記得手術室裡的燈光。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醒來，孩子就在懷裡了。
她低下頭，在念北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孩子的麵板很薄，能感覺到下麵的溫度，溫熱的，活著的。
“念北，等你長大了，媽媽給你講故事。講你怎麼急著出來，講你爸爸怎麼哭，講你哥哥怎麼叫‘妹妹’。”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念北的小手動了一下，又攥緊了她的手指。
永強端著粥回來了。粥是白米粥，稀的，冇有米粒。他把碗放在床頭櫃上，扶麥穗坐起來些，把枕頭墊在她腰後。
“我餵你。”
“我自己來。”
“你抱著孩子呢。”
永強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麥穗張嘴吃了，溫的，淡的，冇什麼味道。她又吃了一口，嚥下去。
“永強哥，你也吃點。”
“我不餓。”
“你一晚上冇吃東西了。”
永強冇說話，又餵了她一勺。麥穗吃了，把碗推過去。“你吃一口。”
永強看了看碗裡，粥不多了，舀了一勺，自己吃了。兩個人就著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
念北在麥穗懷裡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永強把碗收了，坐在床邊，看著這孃兒倆。
“麥穗，等你出院了，咱換個地方住。”
“為啥？”
“那個地方不能住了。光頭知道咱在哪兒，萬一再來……”
麥穗沉默了一會兒。“店呢？”
“店也換個地方。”永強說，“這一片不太平，換個地方重新開。”
“錢呢？店被砸了，東西都冇了。”
“錢的事你彆操心，我有辦法。”永強握住她的手，“隻要人好好的，錢能再掙。”
麥穗看著他，點了點頭。
念北在夢裡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兩個人同時低頭看，孩子冇醒，隻是換了個姿勢。他們對視一眼，都笑了。
“永強哥，你說念北像誰？”
“像你。”
“我覺得像你。你看這鼻子，跟你一個樣。”
永強湊過來看了看，笑了。“我鼻子哪有這麼小。”
“等你閨女長大了，鼻子就大了。”
“大了就不好看了。”
兩個人說著閒話，聲音很輕，怕吵醒孩子。窗外的太陽升高了，照進病房，暖洋洋的。走廊裡有護士推車經過，輪子咕嚕咕嚕響。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麼。
麥穗靠在床頭，抱著念北，永強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三個人就這麼待著，安安靜靜的。
“永強哥。”
“嗯？”
“安安什麼時候來？”
“下午吧。阿芳說等他睡醒了就帶來。”
“我想他了。”
“他也想你。昨天哭了一晚上，喊著要媽媽。”
麥穗的眼眶又紅了。“這孩子，離不開我。”
“誰也離不開你。”永強說，“我也離不開。”
麥穗看著他，他的眼睛紅紅的，嘴角翹著，在笑。她也笑了，握緊了他的手。
念北在夢裡又動了一下，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氣中抓了抓。永強伸出手，把那隻小手握住。很小，很軟，五個手指頭像五粒小花生米。
“念北，爸爸在。”他輕聲說。
念北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永強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兩滴，砸在被子上。
麥穗冇說話，伸出手，幫他擦了擦眼淚。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
三個人，手攥著手，安安靜靜地待著。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