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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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睡著以後，鐵皮房裡安靜下來。
煤爐封了火，隻留一點火星在爐膛裡一明一滅。水壺放在爐子上，咕嘟咕嘟響著，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外頭巷子裡的吵鬨聲漸漸歇了，偶爾有一兩聲狗叫，遠遠的，像是在另一個世界。窗戶上糊的報紙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把屋裡照得模模糊糊。
麥穗躺在永強旁邊，靠在他肩上，冇說話。他的手搭在她腰上，也冇說話。兩個人就這麼挨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聽著水壺的咕嘟聲，聽著遠處若有若無的狗叫。
安安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小被子踢開一角。麥穗要起來給他蓋，永強按住她：“我去。”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被子給安安掖好，低頭看了一會兒。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手裡還攥著那個布球。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纔回到大床上。
“睡著了？”麥穗問。
“嗯。睡得很香。”
他重新躺下來，把麥穗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她的手有點涼，他握住了，放在自己胸口上暖著。她的手還是那麼小，指尖涼涼的，掌心有繭子，硬硬的，硌著他的手。
麥穗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煤爐的火光在屋頂上晃著，一閃一閃的，像老家夏夜裡的螢火蟲。她想起小時候，夏天的晚上，姥姥坐在院子裡乘涼，她躺在姥姥腿上，看天上的星星。姥姥指著銀河告訴她，那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劃的，把牛郎織女分開了。她問姥姥，牛郎織女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姥姥說，每年七月初七，喜鵲會搭橋，讓他們見一麵。
她那時候不懂，為什麼兩個人要隔那麼遠，一年隻能見一麵。現在她懂了。
“永強哥。”她輕輕喊了一聲。
“嗯？”
“你睡了嗎？”
“冇。”
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動了動，手指張開，和他的手指交錯著扣在一起。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掌心溫熱。
“我跟你說個事。”她說。
“嗯。”
“我小時候……爹媽走那天，我追過他們。”
永強的手緊了一下，冇說話。
“那天也是冬天，冇下雪，但風很大。爹把包袱扛上肩，媽抱著弟弟，妹妹牽著媽的衣角。他們往外走，我站在院子裡看著。走到門口，媽回頭看了我一眼，說‘麥穗，等著，媽來接你’。我點點頭，說好。”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他們走了。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走。走到村口，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我忽然害怕了，怕他們不回來了。我就追上去。跑得很快，鞋子都跑掉了，顧不上撿。光著腳追，腳紮在石頭上，疼，但不停。”
永強的手臂收緊了，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追到村口，追上了。爹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抱著我，說‘麥穗回去，爹掙了錢就回來接你’。我哭，他也哭。媽也哭，弟弟妹妹也哭。後來爹把我放下，上了拖拉機，走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我站在村口，看著拖拉機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不見了。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腳上的血把地都染紅了，不覺得疼。”
永強冇說話。他的手握著她的，握得很緊。
“後來姥姥來了，把我揹回去。給我洗腳，上藥，包傷口。她一邊包一邊哭，說‘麥穗不哭，姥姥在’。我冇哭。從那天起，我就不哭了。”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鼻尖蹭著他的脖頸。他的麵板上有汗味，還有白天搬貨留下的灰土味，混在一起，不好聞，但她不嫌棄。這是他的味道，是活的，是熱的。
“永強哥，”她悶悶地說，“我怕。我怕他們不回來了。等了一年，兩年，三年，他們冇回來。信越來越少了，錢也不寄了。我知道他們不會回來了。”
永強低下頭，嘴唇碰了碰她的頭髮。她的頭髮有一股灶火的煙燻味，還有肥皂的香氣。他閉著眼，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不動了。
“麥穗。”他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嗯？”
“以後不跑了。”
她愣了一下。
“以後不跑了，”他說，“哪兒也不跑了。就在這兒，跟我過。”
麥穗冇說話。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肩膀輕輕抖著。他冇動，就那麼摟著她，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安安那樣。過了好一會兒，她不抖了，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覺到她笑了。
“嗯，不跑了。”她說。
兩個人的手還握著，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她能感覺到他的脈搏，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的心跳慢慢跟上那個節奏，快，慢，快，慢，像兩條溪流彙到一處。
“永強哥，你說姥姥現在睡了嗎？”
“睡了。她老人家睡得早。”
“嗯。她身體不好，不知道有冇有人照顧。”
“等你攢夠了錢，把她接來。”
“真的？”
“真的。這屋小，住不下，但咱可以租個大點的。到時候你姥姥住一間，咱住一間，安安住一間。”
麥穗笑了：“三間？那得多少錢。”
“會有的。”永強說，“盒飯生意越來越好，等攢夠了錢，租個店麵，你當老闆娘，我給你打下手。”
“你當老闆，我當老闆娘。”
“都行。”
麥穗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她不知道為啥哭，就是高興。她靠在他肩上，眼淚淌進他衣服裡，濕了一小片。他冇問，隻是摟著她，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安安在小床上又翻了個身，這回冇踢被子，小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麻麻……”
麥穗的眼淚停住了。她扭頭看小床那邊，安安睡得很沉，剛纔那聲喊大概是夢話。她笑了，擦了一把臉。
“他叫我呢。”
“嗯。他叫你。”
“他是我兒子。”
“嗯。他是你兒子。”
麥穗把臉埋回永強肩窩裡，閉上眼睛。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掌心溫熱，脈搏一下一下的，穩穩的。她聽著那個聲音，聽著水壺的咕嘟聲，聽著遠處若有若無的狗叫，心裡很靜。
以後不跑了。
就在這兒。
跟他過。
跟安安過。
跟姥姥過。
以後，哪兒也不跑了。
煤爐裡的火徹底暗下去，屋裡黑下來，隻有窗戶上透進來的一點光，模模糊糊的，照在兩個人身上。安安在小床上睡得香，小嘴微微張著，手還攥著那個布球。麥穗靠在永強肩上，手讓他握著，呼吸慢慢變得平穩了。
她睡著了。嘴角翹著，像在做夢。夢見什麼，不知道。但一定是個好夢。
永強冇睡。他睜著眼，看著屋頂那條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照在牆上。牆上的報紙已經泛黃了，邊角翹起來，上麵印著字，他認不全，但看見一行：“深市，一座充滿機會的城市。”
機會。他以前不懂什麼叫機會。現在懂了。麥穗就是他的機會。安安也是。這間八平米的鐵皮房，這個盒飯攤子，這些每天來排隊買飯的工友，都是。
他閉上眼睛，嘴角翹起來。
明天還要早起。蒸米飯，切菜，炒菜，出攤。日子一天一天過，錢一點一點攢，店一家一家開。會好的。
他翻了個身，麵朝麥穗那邊。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輕，手還讓他握著。他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睡吧。
外頭巷子裡，有人咳嗽了一聲，又安靜了。煤爐裡的火滅了，屋裡涼下來，但被窩裡是暖的。
麥穗在夢裡翻了個身，麵朝他這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冇動，由她搭著。她的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他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