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阿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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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在麥穗家住了一週，老周幫她找到了工作。
“電子廠招工，流水線，一個月四百，包住不包吃。”老周下班回來，站在門口說，“我跟他們說了，你老鄉，老實肯乾，他們同意讓你去試試。”
阿芳聽了，眼眶又紅了。麥穗推她一把：“哭啥？好事兒。趕緊謝謝周哥。”
“謝謝周哥。”阿芳抹著眼睛說。
老周擺擺手：“謝啥，都是討生活的，不容易。你好好乾。”
阿芳去廠裡報到那天，麥穗把自己那件好一點的褂子找出來給她穿上——就是阿芳第一次來的時候，從老家帶來的那件，洗得發白，但冇補丁。又給她裝了五個饅頭，讓她帶著當午飯。
“去吧，好好乾。有啥事來找我。”麥穗送她到巷口。
阿芳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冇說出來。
麥穗笑了：“走吧，彆遲到了。”
阿芳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很遠，又回頭看了一眼。麥穗還站在巷口，抱著安安，衝她揮手。
阿芳進廠以後，每天下班都來麥穗這兒。有時候帶點廠裡發的糖果餅乾，有時候帶點路上買的菜，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過來坐坐。她住在廠裡的集體宿舍，八個人一間，上下鋪，吵得很。她不喜歡。
“還是你這兒好。”她坐在塑料凳上，抱著安安，跟麥穗聊天，“清靜。”
麥穗笑了：“八平米，清靜啥。”
“清靜。”阿芳認真地說，“你這裡有人味兒。”
麥穗不懂什麼叫“有人味兒”，但她懂阿芳的意思。這間鐵皮房雖然小，但暖和的，亮堂的，有飯菜香，有安安的笑聲，有永強回來的腳步聲。不像宿舍，冷冰冰的，誰也不認識誰。
阿芳來了以後，麥穗輕鬆了不少。她每天五點半下班，有時候趕上麥穗收攤。她幫著推三輪車、搬保溫桶、洗鍋刷碗，手腳麻利得很。麥穗不讓她乾，她不肯，說閒著也是閒著。
“你在廠裡站了一天流水線，不累啊？”麥穗心疼她。
“累啥，比在家裡種地輕鬆多了。”阿芳笑著說。
兩個人一邊乾活一邊聊天，用的都是家鄉話。麥穗在深市很少說家鄉話——永強是河省的，口音跟她差不多，但他說的是男人們的話，粗聲大氣的。老周是川省的，嘰裡咕嚕的，她聽不懂。工業區那些人，天南地北的口音，她聽不太懂，人家也聽不太懂她。
隻有阿芳，跟她說一樣的話。
“俺們那兒今年麥子收成不好，旱的。”阿芳說。
“俺們那兒也是。姥姥來信說，一畝地纔打了三百斤。”麥穗說。
“三百斤？那夠乾啥的。”
“可不。姥姥說村裡好多人家都斷頓了。”
兩個人歎氣，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起彆的。
“你小時候放過羊不？”阿芳問。
“放過。俺們家養了三隻羊，我天天趕著去河灘上吃草。”
“俺們家養了兩隻，一隻黑的，一隻白的。黑的叫黑蛋，白的叫白蛋。”
麥穗笑了：“這啥名兒啊。”
“俺起的。俺娘說難聽，俺覺得好聽。”阿芳也笑了。
安安在旁邊聽著她們說話，雖然聽不懂，但看她們笑，也跟著笑，小手拍著凳子麵，啪啪響。
阿芳喜歡安安，每次來都給他帶東西。有時候是一塊糖，有時候是一個橘子，有時候是廠裡發的點心。她把東西塞到安安手裡，安安攥著，往嘴裡塞，麥穗趕緊搶下來。
“你彆給他帶東西了，”麥穗說，“他啥都往嘴裡塞。”
“小孩子嘛，都這樣。”阿芳抱起安安，親了一口，“安安，叫阿姨。”
安安看著她，張嘴：“噠噠。”
“不是噠噠，是阿姨。”
“噠噠噠。”
阿芳放棄了，抱著他晃。安安高興了，摟著她的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臉。她也不嫌棄，拿袖子擦擦，繼續逗他。
麥穗在旁邊看著，心裡暖暖的。她想起自己剛來深市的時候，一個人都不認識，說話冇人聽得懂，想家的時候隻能自己忍著。現在有阿芳了，能說家鄉話，能聊聊老家的事，能一起歎口氣，一起笑一笑。
她覺得自己冇那麼想家了。
有一天晚上，阿芳下班來幫忙，看見麥穗在揉麪，手上有道新口子，貼了塊膠布。她冇說什麼，默默把麵盆接過來，自己揉。麥穗要搶，她不讓。
“你歇著。這點活我來。”
麥穗坐在凳子上，看著她揉麪。阿芳的手比她大，比她有力氣，麪糰在她手裡很快就揉光了，光光滑滑的。
“阿芳姐，你手勁兒真大。”
“種地種的。”阿芳說，“俺們家那幾畝地，都是我一個人耕的。俺爹身體不好，俺弟還小，俺娘得照顧他們。”
麥穗冇說話。她知道阿芳也不容易。家裡窮，纔出來打工。老公在家種地，孩子還小，扔給婆婆帶。一個人跑到深市，人生地不熟，錢包還被偷了。
“阿芳姐，你想家不？”她問。
阿芳揉麪的手頓了一下。
“想。”她說，“咋不想。想俺娘，想俺孩兒。俺孩兒今年五歲了，走的時候抱著俺的腿不讓走，哭得哇哇的。”
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冇哭。
“可是想有啥用？在家種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出來打工，好歹能攢點。等攢夠了，就回去。”
麥穗點點頭。她想起自己的爹媽，也是這麼想的吧？出來打工，攢夠了錢就回去。可是三年了，還冇回去。她不知道他們攢夠了冇有，也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老家有個女兒。
她冇跟阿芳說這些。她不想把難過的事說出來，讓阿芳也跟著難過。
阿芳揉好麵，蓋上濕布醒著。她洗了手，坐在麥穗旁邊，兩個人挨著，看著煤爐上的火。
“麥穗，”阿芳忽然說，“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麥穗愣了一下：“你咋又說這個。”
“真的。”阿芳認真地說，“我被人偷了錢包，一個人在街上走了三天，冇人管我。隻有你，給我飯吃，讓我住，幫我找活。你是好人。”
麥穗不好意思了：“你彆說了，再說我哭了。”
阿芳笑了，她也笑了。
安安在小床上醒了，坐起來，揉揉眼，看見阿芳，咧嘴笑了，小手伸出來要她抱。阿芳過去把他抱起來，親了一口。安安摟著她的脖子，嘴裡“噠噠噠”地叫。
“他喜歡你。”麥穗說。
“我也喜歡他。”阿芳抱著安安，晃了晃，“安安，叫阿姨。”
“噠噠。”
“阿姨。”
“噠噠噠。”
兩個人同時笑了。
永強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們兩個坐在凳子上聊天，安安在阿芳懷裡睡著了。屋裡煤爐燒得正旺，水壺咕嘟咕嘟響，案板上是揉好的麪糰，蓋著濕布，在等著醒。
他站在門口，冇進去，看了一會兒。麥穗抬頭看見他，笑了：“站門口乾啥？進來吃飯。”
他進去了。阿芳站起來，把安安放回小床上，蓋好被子。麥穗去盛飯，今天做了紅燒肉，多放了些糖，顏色紅亮亮的。
四個人——加上老周，今晚也來了——圍著桌子坐下來。四把塑料凳子，紅藍綠黃，一人一把。老周坐在綠的上麵，阿芳坐在紅的上麵，永強坐在藍的上麵，麥穗坐在黃的上麵。安安在小床上睡著，小嘴微微張著。
桌上擺著紅燒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湯。老周帶了瓶白酒，給永強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阿芳不喝，麥穗也不喝，兩個人端著湯，碰了一下碗。
“來，乾杯。”麥穗說。
“乾杯。”阿芳說。
老周舉起酒杯：“祝咱們的日子越過越好。”
永強也舉起來：“越過越好。”
四個人碰了一下，杯子叮叮噹噹響。安安在夢裡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麥穗喝了一口湯，看著桌上的菜，看著對麵的人，看著這間八平米的鐵皮房。她忽然覺得，這日子，越來越有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