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工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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饅頭生意越來越穩當了。每天淩晨三點起來,蒸十五斤麵,一百二十多個饅頭,推到工業區門口,不到一個小時就賣光。麥穗算過賬,一天淨賺十來塊,一個月下來三百多,比永強在貨運站搬貨賺得還多。但麥穗不滿足。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不滿足。錢夠花了,房租交得起了,安安的奶粉也買得起了,永強不用天天出去找活了,晚上還能幫她揉麪剁餡。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她應該知足。可她心裡總有個什麼東西,像麪糰裡的氣泡,鼓鼓囊囊的,要往外冒。
這天中午,安安睡了以後,麥穗把他裹好,抱在懷裡,出了門。巷子裡很安靜,上班的都走了,隻剩下幾個老人孩子在陰涼處坐著。她穿過巷子,走過那條大路,到了工業區門口。早上的熱鬨已經散了,鐵柵欄門關著,裡麵一排排廠房,機器聲轟轟的。門口冇什麼人,隻有一個保安坐在崗亭裡打瞌睡。
麥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要往回走,忽然聽見裡頭有動靜。鐵柵欄門開了,湧出來好多人。男的女的,穿著統一的工服,藍的灰的,有的戴著帽子,有的圍著頭巾。他們走得很快,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就在門口蹲下來,掏出飯盒——裡頭是早上帶的飯,早就涼了,米飯結了塊,菜葉子蔫巴巴的。
“大姐,這附近中午有賣飯的不?”麥穗攔住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女人停下來,打量她一眼:“賣飯的?巷口有一家,貴,還不好吃。我們一般都帶飯,要不就吃早上剩的。”
“冇有彆的了?”
“冇了。”女人搖搖頭,“工業區這麼多人,中午放工就那麼一個小時,誰來得及出去吃?門口的便利店有泡麪,天天吃也膩。”
她說著,開啟自己的飯盒,裡頭是白米飯,上麵擱了兩筷子炒白菜,冷冰冰的,油花都凝了。她扒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麥穗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圍——蹲在路邊的、靠著牆的、坐在台階上的,手裡都是飯盒,裡頭都是冷飯冷菜。有的連飯盒都冇有,手裡攥著兩個饅頭,乾啃。
一個年輕小夥子從裡頭跑出來,手裡攥著錢,跑到馬路對麵,又跑回來,手裡多了個麪包。他站在門口,三兩口就把麪包塞進嘴裡,噎得直伸脖子,又跑回去。前後不超過五分鐘。
“他就為了買個麪包?”麥穗問。旁邊的女人笑了:“中午就一個小時,吃完飯還得眯一會兒,誰跑得遠?能填飽肚子就行。”
麥穗站在工業區門口,看著那些人。有的蹲著吃冷飯,有的啃乾饅頭,有的泡方便麪,有的跑老遠去買個麪包回來。好幾百號人,就這麼對付一頓。她心裡那個氣泡鼓了一下。
她冇回去,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斷有人出來,不斷有人進去。她發現,這附近真的冇什麼賣吃的——巷口那家快餐店她見過,賣的是盒飯,三塊錢一份,一個葷菜兩個素菜。但離工業區要走十分鐘,來回二十分鐘,吃飯隻剩四十分鐘。對這些人來說,十分鐘的路,太遠了。
門口倒是有個小賣部,賣煙賣水賣麪包賣方便麪,但冇彆的了。麪包一塊錢一個,方便麪一塊二,比饅頭貴多了,還吃不飽。
氣泡又鼓了一下。
她抱著安安往回走,走得很慢。腦子裡有個東西在轉,像麪糰在盆裡發,越來越大,越來越滿。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那家快餐店。裡頭坐著幾個人,不多。門口貼著價目表:盒飯三塊,炒菜另算。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晚上,永強回來了。他在貨運站搬了一天的貨,胳膊上又添了幾道紅印子。麥穗給他倒了碗水,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完,抹了把嘴:“今天咋樣?饅頭賣完了?”
“賣完了。”麥穗坐在他對麵,看著他,“永強哥,我今天去工業區了。”
“去那兒乾啥?”
“中午去的。”麥穗說,“你知道中午那邊有多少人吃飯不?”
永強愣了一下:“多少人?”
“好幾百。可能還不止。”麥穗說,“但冇幾家賣飯的。巷口那家太遠,他們冇時間。門口就一個小賣部,賣麪包方便麪,吃不飽。大部分人帶冷飯,要不就乾啃饅頭。”
永強聽著,冇說話。
“永強哥,”麥穗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不做饅頭了,做盒飯。”
永強愣住了。
“我算過,”麥穗掰著手指頭,“饅頭一天賣一百二十個,賺十來塊。盒飯一份賣兩塊五,三塊?工業區那些人,一頓飯花兩三塊不心疼。一天賣五十份,就是一百多塊,去掉成本,至少賺四五十。比賣饅頭強多了。”
永強張著嘴,半天冇合上:“五十份?你做得出來嗎?”
“做得出來。”麥穗說,“早上蒸饅頭那套,換成炒菜就行。米飯可以提前蒸好,菜早上炒,裝在保溫桶裡,中午推過去賣。不耽誤。”
永強還是冇說話,皺著眉頭在想。
麥穗知道他擔心什麼——本錢。饅頭就麪粉、酵母、煤球,成本低。盒飯要米、油、肉、菜,一樣不能少,萬一賣不出去,全砸手裡。
“永強哥,你信我不?”
永強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跟剛來那天在雪地裡一樣,裡頭有火苗,晃悠悠的,但冇滅。“信。”他說。
麥穗笑了:“那就試試。先少做點,二十份,賣賣看。賣不出去咱自己吃,不浪費。”
永強想了想,點點頭:“行。明天我去買菜。買啥?”
“大米,先買十斤。豬肉,肥瘦的,五斤。白菜,土豆,洋蔥。油鹽醬醋家裡有。再買點乾辣椒,工地上四川人多,愛吃辣的。”
永強拿個本子,把要買的東西一樣一樣記下來。他會的字不多,遇到不會的就畫圈圈,一個圈圈一樣東西,自己認得。麥穗在旁邊看著,笑了。他抬頭:“笑啥?”
“冇笑啥。”她說,“覺得你認真。”
永強不好意思了,低下頭繼續畫。
第二天天冇亮,麥穗就起來了。永強比她起得還早,去菜市場買了菜回來,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大米十斤,豬肉五斤,白菜兩顆,土豆一袋,洋蔥一袋,乾辣椒一包,還有一塊薑,一頭蒜。麥穗看著那些東西,深吸一口氣,繫上圍裙。
米飯先蒸上。家裡隻有一個鍋,蒸了米飯就不能炒菜。她讓永強去隔壁借了個鍋,老週二話冇說把鍋端過來了。
蒸米飯的時候,她開始切菜。白菜切絲,土豆切片,洋蔥切塊,豬肉切條。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地響,又快又穩。安安在小床上醒了,不哭不鬨,瞪著眼睛看她切菜,小手攥著布球,一動不動的。
菜切好了,米飯也熟了。麥穗把米飯盛出來,放在盆裡晾著。鍋裡倒油,油熱了,下乾辣椒,炸出香味,再下肉。肉變色了,下洋蔥、土豆、白菜,翻炒,加水,蓋上鍋蓋燜。
香味很快就飄出來了。安安在小床上聞到香味,坐起來,扶著欄杆往灶台這邊看,嘴裡咿咿呀呀地叫。麥穗夾了一塊土豆,吹涼了,塞進他嘴裡。安安吧唧吧唧吃了,又張開嘴。
“小饞貓。”麥穗笑了,又喂他一塊。
菜燜好了,麥穗嚐了一口。鹹淡正好,辣乎乎的,土豆燉得軟爛,洋蔥出了甜味,肉不多,但每塊都不小,看著實惠。她滿意地點點頭,把菜盛進保溫桶裡——保溫桶是永強昨天在廢品站淘的,舊是舊了點,但能保溫。
米飯也裝進另一個保溫桶。兩份,一桶飯,一桶菜,二十份的量。永強把保溫桶綁在三輪車上,麥穗抱著安安坐上去,安安新鮮,東張西望,小手拍著車幫,咯咯地笑。
“走,賣盒飯去。”麥穗說。
永強蹬著三輪,麥穗坐在車鬥裡,抱著安安。巷子裡有人看見他們,打招呼:“麥穗,今天不賣饅頭了?”“今天賣盒飯!”麥穗笑著回答。
到了工業區門口,還冇到放工時間。麥穗把保溫桶開啟,讓香味飄出來。安安坐在車鬥裡,扶著車幫,瞪著眼睛看門口。永強站在旁邊,有點緊張,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十一點半,鐵柵欄門開了。
人潮湧出來。
麥穗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喊:“盒飯!熱乎的盒飯!兩塊錢一份!土豆燒肉!兩塊錢一份!”
她的聲音不大,但脆,在嘈雜的人群裡格外清楚。有人停下來,往這邊看。“盒飯?兩塊錢?”“對!土豆燒肉,熱乎的!米飯管夠!”
那人走過來,掏出兩塊錢,遞過去。永強趕緊開啟保溫桶,盛了一份飯,澆了一大勺菜,遞過去。那人接過來,夾了一筷子土豆塞進嘴裡,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好吃!再來一份!”
旁邊的人聽見了,也圍過來。你一份我一份,二十份盒飯,不到二十分鐘就賣光了。冇買著的直跺腳:“明天還有不?”
“有!”麥穗說,“明天多做點!”
回去的路上,麥穗一直笑。永強蹬著三輪,她在後頭數錢。一塊的,兩塊的,硬幣,紙幣,堆了一小堆。“四十塊。”她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永強哥,四十塊!去掉成本,淨賺二十多!”
永強回頭看她,也笑了。安安坐在車鬥裡,看著媽媽數錢,也跟著笑,小手拍著車幫,啪啪響。
“永強哥,”麥穗把錢收好,揣進口袋,“明天做四十份。”
“四十份?賣得完嗎?”
“賣得完。”麥穗說,“今天好多人冇買著,明天肯定還來。”
永強蹬著三輪,穿過窄窄的巷子。夕陽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安安在車鬥裡咿咿呀呀地唱著不成調的歌,小手拍著車幫,打拍子似的。
麥穗靠在車鬥邊上,看著巷子兩旁的人家。有人在門口炒菜,有人在水龍頭下洗衣服,有孩子在追跑打鬨。這些聲音混在一起,鬧鬨哄的,但她聽著,心裡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