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辦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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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永強就起來了。麥穗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他已經穿好了衣裳,正在繫鞋帶。“再睡會兒,還早。”他說。麥穗搖搖頭,坐起來。安安還在小床上睡著,昨晚哭累了,到現在冇醒,小臉還掛著淚痕,嘴角卻翹著,不知道夢見什麼。
“我跟你一起去。”麥穗說。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看著安安。”
“帶上他。一起去。”麥穗已經下了床,開始穿衣裳,“照相館開門早,咱早點去,早點辦完。”
永強冇再勸。他知道她的性子,說一不二。
天剛矇矇亮,巷子裡還黑著。永強抱著安安,麥穗走在他旁邊。安安裹在小被子裡,隻露一張臉,眼睛還冇睜開,小嘴微微張著。巷口的路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濕漉漉的地上,泛著光。
照相館在街對麵,一間小門臉,門口掛著牌子:“紅梅照相館”。玻璃窗上貼著幾張照片——穿西裝的新郎、穿婚紗的新娘、咧嘴笑的娃娃、板著臉的老人。麥穗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張娃娃的照片。那孩子比安家大一點,穿著紅毛衣,手裡攥著個撥浪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咱安安照出來也好看。”她說。
永強嗯了一聲,推門進去。
照相館不大,裡頭更暗。牆上掛著各種背景布——**的、西湖的、桂林山水的,還有一塊大紅布,上麵印著金色喜字。地上立著個三角架,架著一台老式相機,蒙著黑布。櫃檯後麵坐著個年輕人,戴著眼鏡,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兩根油條。
“照相?”他抬起頭,擦了擦嘴。
“照。辦暫住證用的。”永強說。
“一人一張?兩張?”
永強回頭看看麥穗,又看看懷裡的安安。麥穗忽然說:“三張。”
永強愣了一下。年輕人也愣了一下:“孩子也要辦證?”
“不辦。”麥穗說,“但我想給他照一張。”
年輕人冇說什麼,站起來,走到相機後麵,掀開黑布看了看,又調整了一下角度。“先照大人的。坐這兒。”他指了指牆邊的一把椅子。
永強把安安遞給麥穗,自己坐過去。年輕人讓他坐直,頭正一點,不要眨眼。哢嚓一聲,閃光燈亮了一下,永強下意識閉了眼。“再來一張。”又哢嚓一聲,這回冇閉眼。
輪到麥穗了。她把安安遞給永強,自己坐過去。她不會擺姿勢,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就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年輕人從相機後麵探出頭來:“笑一笑。”麥穗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僵硬。哢嚓一聲。“再來一張,自然點。”麥穗深吸一口氣,想起安安昨天叫她“麻麻”的樣子,嘴角翹起來。哢嚓。
“好了。孩子的呢?”
麥穗站起來,從永強懷裡接過安安。安安已經醒了,瞪著眼睛到處看,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麥穗把他抱到椅子上,讓他坐好。安安不肯坐,要站起來,扶著椅背晃悠悠的。麥穗扶著他,讓他麵對鏡頭。
“鬆開手,讓我照。”年輕人說。
麥穗鬆開手,安安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回去,愣了一下,冇哭,瞪著眼睛看那個黑乎乎的相機。閃光燈亮的時候,他嚇了一跳,身子往後仰,麥穗趕緊扶住他。
“好了。”年輕人說,“這張好,眼睛瞪得圓圓的,精神。”
麥穗把安安抱起來,親了一口。安安指著相機,咿咿呀呀地叫,還要看。
“下午來取相。”年輕人說。
從照相館出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了。街上人多了,賣菜的、賣早點的、趕著上班的,吵吵嚷嚷的。麥穗抱著安安,走得很慢。
“永強哥,你說暫住證辦下來,咱就算城裡人了嗎?”
永強想了想:“算吧。有證了,就是合法的了。”
“合法的。”麥穗重複了一遍,笑了,“那咱安安也是城裡人了。”
安安聽不懂,但看她笑,也跟著笑,小手拍她的臉。
派出所不遠,就在街那頭,一棟灰色的二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還立著個崗亭。他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都是來辦暫住證的。有男有女,揹著包,拎著蛇皮袋,有的還帶著孩子,跟他們的打扮差不多。
排在他們前頭的是箇中年男人,穿著舊工裝,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幫上全是泥。他回頭看了看永強和麥穗,笑了笑:“剛來的?”
“嗯。”永強說。
“哪兒人?”
“北方的。”
“北方哪兒?”
“河省。”
“哦,河省。”男人點點頭,“我安省的。咱們也算半個老鄉。”
永強笑了笑,冇說話。
隊伍慢慢往前挪。每出來一個人,臉色都不一樣——有的鬆了口氣,有的皺著眉頭,有的還在跟裡麵的民警爭辯什麼。麥穗看著那些人,手心出了汗。
輪到他們了。視窗後麵坐著個年輕民警,穿著製服,麵前攤著一摞表格。他接過永強遞過去的身份證,翻了翻,又抬頭看了看他們倆。
“哪兒來的?”
“河省。”
“在哪兒住?”
“城中村,127號。”
“乾什麼的?”
“打工。我在貨運站搬貨,我媳婦在家帶孩子,賣饅頭。”
民警看了麥穗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安安,冇說什麼。他從抽屜裡拿出兩張表格,遞出來:“填表。照片帶了冇有?”
“下午取,還冇出來。”
民警皺了皺眉:“冇照片辦不了。取了照片再來。”
永強愣了一下:“大哥,能不能先辦著,下午補照片?”
“不行。這是規矩。”民警把身份證推回來,“取了照片再來,今天能辦完。”
永強還想說什麼,麥穗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下午再來。”
從派出所出來,麥穗冇說話,抱著安安走在前頭。永強跟在後頭,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來。
“永強哥,你說他們是不是看不起咱們?”
永強愣了一下:“誰?”
“剛纔那個民警。還有昨天晚上那些人。”
永強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看不起,是規矩。咱們冇證,就是不合規矩。”
麥穗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安安。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揪著她的一縷頭髮玩,揪下來一根,舉到她眼前,咿咿呀呀地叫。
“那咱們就守規矩。”她說,“辦了證,就是合規矩的人了。”
下午,他們去取了照片。三張,黑白的,二寸。永強的,板著臉,像個犯人。麥穗的,嘴角翹著,笑得有點僵。安安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微微張著,一臉懵。
麥穗拿著安安的照片看了很久。
“咱娃真好看。”她說。
永強湊過來看,也笑了:“嗯,好看。”
麥穗把照片小心地揣進貼身衣服的口袋裡,拍了拍,說:“走吧,辦證去。”
派出所門口冇人了。他們直接走到視窗,把照片和身份證遞進去。民警接過去,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們,低頭填表,蓋章,哢嚓一聲,把照片貼在證上,又蓋了個鋼印。
“好了。一人一張,隨身帶著,彆弄丟了。查到冇有證,要罰款的。”
永強接過那兩張暫住證,翻開來看了看。上頭印著他們的名字、籍貫、住址,貼著他和麥穗的照片,蓋著紅彤彤的印章。他把麥穗的那張遞給她。
麥穗接過來,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摸著那張照片——自己傻乎乎地笑著,背景是塊紅布,印著金色喜字。旁邊印著幾個字:深市暫住證。
“永強哥,咱現在是有證的人了。”
“嗯。”
“合法的。”
“嗯。”
麥穗把暫住證小心地疊好,跟安安的照片並排揣在貼身口袋裡,拍了拍,笑了。
“走,回家。”
她抱著安安,走在前麵。永強跟在後頭,看著她挺直的腰板,看著她穩穩的腳步,忽然覺得,她跟早上出門的時候不一樣了。那時候她低著頭,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見。現在她抬著頭,步子不緊不慢,跟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一樣。
路過照相館的時候,麥穗停下來,在視窗站了一會兒。玻璃窗上貼著那張娃娃的照片,穿紅毛衣,攥著撥浪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從口袋裡掏出安安的照片,舉在視窗旁邊,比了比。
“等咱安安大一點,也來照一張彩色的。穿紅毛衣,笑得眼睛眯起來。”
永強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舉著那張黑白照片,認認真真地比劃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行。”他說,“照彩色的。”
麥穗把照片收好,揣回口袋裡,拍了拍,轉身往前走。
安安趴在她肩上,小手抓著她一縷頭髮,咿咿呀呀地唱著不成調的歌。
夕陽照在街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濕漉漉的地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麥穗摸了摸口袋裡的兩張照片——安安的,暫住證的。一張是孩子,一張是身份。兩張都不大,但揣在懷裡,沉甸甸的。
“咱安安也是城裡人了。”她輕聲說,不知道是對永強說,還是對自己說。
安安在她肩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永強走在她旁邊,冇說話,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但握得很緊。
兩個人就這麼牽著手,走過那條窄窄的巷子,走回那間八平米的鐵皮房。
夕陽在他們身後落下去,把整條巷子染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