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深市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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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在深市站停下來的時候,麥穗以為到了另一個世界。
兩天一夜。她從來冇坐過這麼久的車,從來冇出過這麼遠的門。從老家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南邊,一站一站,越來越遠。窗外的風景從雪變成雨,從雨變成綠色,從綠色變成說不清的顏色——太多,太密,太快,眼睛看不過來。
然後,火車停了。
廣播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她聽不懂。車廂裡騷動起來,有人站起來拿行李,有人喊孩子,有人往門口擠。陸永強把包袱扛上肩,另一隻手拎起編織袋,回頭看她:“跟著我,彆撒手。”
麥穗點點頭,把安安抱緊。孩子剛醒,迷迷糊糊的,小腦袋靠在她肩上,眼睛半睜半閉。
他們被人流裹著,往車門挪。一步,兩步,三步。車廂裡的空氣又悶又熱,汗味、煙味、泡麪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發暈。麥穗緊緊跟著陸永強,眼睛盯著他的後背,不敢往彆處看。
終於擠到門口,下了車。
麥穗抬起頭,愣住了。
好大的地方。
鐵軌一條挨一條,望不到頭。站台又寬又長,上麵全是人,扛著包的,拎著桶的,揹著孩子的,潮水一樣往一個方向湧。頭頂上是巨大的頂棚,鐵架子撐著的,高得嚇人。廣播在響,聲音很大,但她一個字都聽不懂。
她攥緊了陸永強的衣角。
“走,出站。”陸永強回頭看她一眼,放慢了腳步。
他們跟著人流往外走。上台階,下台階,過通道,拐彎。麥穗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隻知道跟著走。安安在她懷裡被晃得不舒服,哼唧起來,她顧不上哄,隻顧著彆跟丟。
前麵忽然亮了——出站口到了。
麥穗眯起眼睛。
太陽很大,比老家的太陽大得多,白花花地照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她伸手擋了一下,慢慢適應了,纔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愣住了。
樓。
好高的樓。
老家的房子是土坯房,最高的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樹。可這裡的樓,比槐樹高多了,一棟挨一棟,密密麻麻,望不到頂。玻璃窗亮得反光,太陽照在上麵,刺眼睛。
還有路,寬得能並排跑好幾輛車。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小汽車、大卡車、摩托車,呼呼地開過去,帶起一陣風。麥穗從來冇見過這麼多車。在老家,拖拉機就是稀罕東西了。
還有燈。大白天的,那些樓上還掛著燈,紅的綠的黃的,一串一串的。她不知道那是霓虹燈,隻覺得好看,又覺得怪——白天點燈,多浪費電啊。
還有聲音。喇叭聲、廣播聲、人聲,混在一起,轟轟隆隆的,像老家夏天打雷。但雷是一陣一陣的,這個聲音不停,一直在響,一直在響。
麥穗站在原地,動不了了。
“這就是南方?”她小聲問。
陸永強站在她旁邊,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托了托:“嗯,深市。”
麥穗看著那些樓,那些車,那些燈,忽然覺得自己很小。小得像老家田裡的一棵草,被風吹到這裡,不知道往哪兒紮根。
安安在她懷裡徹底醒了,瞪著眼睛到處看。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吸引了他,小手伸出來,指著遠處,咿咿呀呀地叫。
陸永強看了看四周,說:“走,先出去,找個地方歇腳。”
他邁步往前走,麥穗跟上。走了幾步,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陸永強趕緊伸手扶住她,把編織袋換到另一隻手,騰出胳膊護著她。
“人多,小心。”
麥穗點點頭,把安安抱得更緊。
出站口外麵更亂了。有人舉著牌子接人,有人拉客住店,有人賣地圖賣水賣麪包。一箇中年婦女湊過來,扯著嗓子喊:“住店不住?便宜,有熱水,有電視——”
陸永強搖搖頭,護著麥穗往外擠。
又一個男人湊上來:“去哪裡?打車不?摩的坐不?”
陸永強還是搖頭,腳步不停。
那些人看他們不像有錢的,也不糾纏,轉身去找彆人了。
好不容易擠出人群,站在路邊。麥穗喘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棉襖太厚了,南邊不冷,太陽曬著,熱得慌。
陸永強也熱,把棉襖釦子解了,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舊毛衣。他四下看了看,說:“先找個地方坐坐,吃點東西。”
他們在路邊找了個台階坐下。陸永強從包袱裡翻出剩下的饅頭,遞給她一個。饅頭硬得像石頭,咬一口,渣子往下掉。麥穗嚼著,眼睛還在看那些高樓。
“永強哥,那些樓,住得下人嗎?”
“住得下。一棟樓裡住好幾百戶。”
“好幾百戶?”麥穗想象不出來。他們整個村才幾十戶。
“嗯。”陸永強咬了口饅頭,“城裡人多,不蓋高樓住不下。”
麥穗又看了看那些樓,想象著好幾百戶人家摞在一起,像抽屜一樣,一個疊一個。她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安安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不高興了。餓了,也熱了。小臉通紅,額頭上冒汗。麥穗趕緊給他解開棉襖釦子,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安安涼快了些,但還是哼哼唧唧。
“他餓了。”麥穗說。
陸永強站起來:“我去買點吃的。你等著。”
他往街對麵走,那裡有個小店,門口擺著蒸籠,冒著白氣。麥穗看著他的背影,被人流吞冇,又冒出來,擠到店門口,跟老闆說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個碗回來了。是粥,白米粥,還冒著熱氣。
“喂他吃點。”
麥穗接過來,用勺子舀了一點,吹涼了,送到安安嘴邊。安安張嘴吃了,吧唧吧唧嘴,又張開。一勺一勺,吃得很快。
麥穗喂著孩子,陸永強在旁邊蹲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永強哥,你以前來深市,也這樣嗎?”麥穗忽然問。
“哪樣?”
“就是……這麼多人,這麼高的樓,第一次來,不害怕嗎?”
陸永強想了想,說:“怕。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比你還不如。下了車,都不知道往哪兒走。在車站蹲了一夜,天亮才找到路。”
麥穗看著他,想象他一個人蹲在車站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酸。
“後來呢?”
“後來碰到個老鄉,帶我去了工地。慢慢就習慣了。”
麥穗低頭喂安安,冇再說話。
粥喂完了,安安吃飽了,精神頭足了,開始東張西望。麥穗把碗還給陸永強,站起來,把安安豎著抱起來,讓他看這個世界。
安安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車,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張著,手舞足蹈。
麥穗也看著。
那些車,那些樓,那些燈,那些人。
她聽不懂的話,看不懂的字,認不得的路。
這就是南方。
這就是她爹媽待了三年的地方。
他們在這裡站穩了腳,卻冇來接她。
麥穗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她嚥了一下,把那股酸氣壓下去。
“走吧。”陸永強站起來,把包袱重新扛上肩,“先去找個地方住。我知道有個城中村,房租便宜,外地人都住那兒。坐車去,不遠。”
麥穗點點頭,跟著他往公交站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火車站。
那棟大樓還在那兒,高高地立著,玻璃窗反著光。門口的人還是那麼多,進進出出,像潮水。
她轉過頭,看著前麵的陸永強。
他的背影有點彎,包袱壓的。但步子很穩,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加快腳步,跟上去。
安安趴在她肩上,小手抓著她的頭髮,咿咿呀呀地唱著不成調的歌。
麥穗摸摸他的小手,輕聲說:“安安,咱到南方了。”
安安聽不懂,繼續咿咿呀呀。
麥穗笑了一下。
到南方了。
以後的日子,就在這裡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