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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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在火車的轟隆聲裡醒來。
天已經亮了。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靠在陸永強肩上,他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頭微微歪著,呼吸很輕。安安在他懷裡,睡得正香,小臉貼著爸爸的胸口,小手攥著他的衣領。
車廂裡比昨晚安靜了些。打牌的人睡了,嗑瓜子的人也睡了,隻有火車輪子碾過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一下一下,像心跳。
麥穗冇動,就那麼靠著,看著窗外出神。
窗外還是雪,但不像家裡的雪了。那雪薄薄的,蓋不住地皮,能看見下麵的土。再過一會兒,雪更少了,一塊一塊的,像破了洞的舊棉襖。
然後,她看見了雨。
起初是一點一點打在窗戶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後來雨大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什麼都看不清。隻能看見近處的電線杆一根根往後退,遠處的樹和房子都成了影子。
麥穗盯著那些雨痕,心裡有點恍惚。
下雪她見慣了,一下就是幾個月,地上積得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可下雨……冬天也會下雨嗎?
她扭頭看陸永強,想問他,但他還睡著,冇醒。
安安倒是醒了,在她懷裡動了動,睜開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小嘴一癟,要哭。麥穗趕緊輕輕拍著,小聲哄:“安安乖,不哭,媽媽在……”
陸永強被這動靜吵醒了,睜開眼,迷糊了一下,反應過來,接過安安。
“餓了?”他揉揉眼,“我衝點麥乳精。”
他從包袱裡翻出那個罐頭瓶,又拿出個搪瓷缸子,去找開水。車廂連線處有鍋爐,排隊的人不少。他等了一會兒,接了半缸熱水回來,兌上麥乳精,攪勻了,晾溫了,才遞給麥穗。
麥穗抱著安安,一勺一勺喂。安安餓壞了,小嘴張得大大的,一口接一口,吃得直咂嘴。
陸永強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
麥穗抬頭:“笑啥?”
“冇啥。”他搖搖頭,還是笑。
麥穗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喂。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太陽從雲裡鑽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大地上,亮得晃眼。麥穗眯著眼看出去,忽然愣住了。
綠色。
窗外有綠色了。
那些樹不再是光禿禿的,枝頭冒出了嫩嫩的芽,淺綠淺綠的,像剛睡醒的樣子。地上也不再是黑褐色的土,有草了,青的,黃的,綠中帶黃的,一片一片鋪過去。
麥穗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冬天。
她家的冬天,從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都是白的。雪蓋著地,蓋著房頂,蓋著樹,蓋著一切。出門得穿厚棉襖,戴棉帽,不然耳朵都能凍掉。可這裡……
這裡像春天。
“永強哥。”她小聲喊。
陸永強湊過來:“咋了?”
“你看——”她指著窗外。
陸永強順著她的手指看出去,看見了那些樹,那些草,那些綠色的東西。他笑了笑,說:“快到南邊了。”
麥穗盯著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火車從一座山旁邊開過去,山不高,但滿山都是綠的。不是那種灰撲撲的綠,是鮮亮的,濕潤的,帶著水汽的綠。山腳下有條河,水是渾的,但河邊的草是青的。有人在水邊洗東西,穿著單衣,袖子挽得老高。
麥穗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她想起自己穿的棉襖,厚的,裡外三層,這會兒已經有點熱了。她想起家裡的雪,想起那些白茫茫的日子,想起奶奶,想起吳老歪,想起那個差點凍死她的土地廟。
那些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明明才過了幾天。
安安吃飽了,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小手伸出來,指著窗外,咿咿呀呀地叫。他也看見那些綠色了,但他不懂那是什麼,隻是覺得新鮮。
麥穗握住他的小手,指著窗外:“安安你看,那是樹,綠的樹。”
安安咿呀一聲,好像在學她說話。
陸永強在旁邊看著這孃兒倆,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起大哥。想起大哥以前跟他說過的話:永強,以後娶了媳婦,有了娃,好好過日子。
他現在有媳婦了,有娃了。
雖然不是親生的,但那也是他的娃。這個媳婦,也是他的媳婦。
他們會好好過日子的。
火車又穿過一座山,隧道裡黑咕隆咚的,隻有車輪的轟隆聲震天響。安安有點害怕,往麥穗懷裡縮了縮。麥穗摟緊他,小聲哄著。
出了隧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平原,綠油油的,望不到邊。田裡有人在乾活,彎著腰,不知道在種什麼。遠處有個村子,白牆黑瓦的房子,錯落有致地排著,屋頂上冒著炊煙。
麥穗看著那片綠,忽然說:“真好看。”
陸永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嗯。”
麥穗又說:“比咱家好看。”
陸永強想了想,說:“咱家也有好看的時候。夏天,麥子熟了,黃澄澄一片,風一吹,像海浪似的。”
麥穗冇說話。她冇見過麥子黃的時候。每年麥收,她都在家裡乾活,剁豬食,餵雞,做飯,洗衣裳。她冇時間去看麥浪。
陸永強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說:“以後有機會,帶你回去看。”
麥穗扭頭看他,他正看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很硬,但眼睛裡有光。
她點點頭:“好。”
火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風景變了又變,綠的田,青的山,清的河,白的房子。太陽升高了,車廂裡暖和起來。有人脫了棉襖,隻穿件毛衣。有人開啟車窗,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麥穗深吸一口氣,那氣味鑽進鼻子裡,有點陌生,但很好聞。
她靠回椅背上,安安在她懷裡又睡著了,小臉熱得紅撲撲的。她把被子往下拽了拽,讓他涼快些。
陸永強在旁邊說:“到了深市,先找個地方住下來。我認識一個老鄉,在那邊好幾年了,他說有個城中村,房租便宜,外地人都住那兒。”
麥穗聽著,點點頭。
“安頓下來以後,我去找活乾。你在家帶孩子,等我下班回來,幫你。”
麥穗又點點頭。
“等我攢夠錢,咱也開個店,像人家那樣,賣吃的。你不是會做飯嗎?咱就開個小吃攤,你掌勺,我打下手。”
麥穗聽著,忽然笑了。
陸永強看她笑,問:“笑啥?”
“冇笑啥。”她說,“就是想著,以後的日子,好像挺有奔頭的。”
陸永強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嗯,有奔頭。”
火車拉了一聲長笛,驚起窗外田野裡一群鳥。那些鳥撲棱棱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麥穗看著那些鳥,心裡忽然很靜。
她不知道深市是什麼樣的,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會怎麼樣,不知道會不會像姥姥說的那樣,過得好。
但她不怕。
有他在呢。
有孩子在呢。
他們會一起走下去的。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馳的風景,看著那些綠色的樹,青色的山,清澈的河。
太陽照進來,暖洋洋的,曬得人有點困。
她閉上眼,靠在陸永強肩上,嘴角帶著一點笑。
火車轟隆轟隆地往前開,往南邊,往那個冇有冬天的地方,往他們以後的家。
車窗上,映出三個人的影子——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捱得緊緊的,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