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領證】
------------------------------------------
第二天一早，陸永強就把麥穗叫醒了。
天還冇亮透，外頭灰濛濛的。麥穗睜開眼，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炕上，蓋著陌生的被子，旁邊躺著安安，小傢夥睡得正香。
陸永強站在炕邊，手裡拎著件乾淨的棉襖。
“起來，去鄉裡。”
麥穗坐起來，揉揉眼：“去鄉裡乾啥？”
“領證。”陸永強說，“昨兒不是說好了？”
麥穗愣了一下，臉忽然紅了。
她低下頭，把安安往旁邊挪了挪，掀開被子下炕。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鞋不見了——低頭找，鞋子整整齊齊擺在炕沿邊，鞋裡塞著雙乾淨襪子。
她抬頭看陸永強，他已經轉身去灶房了。
麥穗穿上鞋襪，心裡暖了一下。襪子是新的，雖然大了一號，但軟和和的，穿著舒服。
灶房裡，陸永強在熱昨晚的剩麵。見她出來，盛了一碗遞過來：“快吃，吃完就走。路遠，得走一個多時辰。”
麥穗接過碗，看看碗裡的麵，又看看他：“你吃了嗎？”
“吃了。”
麥穗知道他說謊，碗裡就這一份。她冇戳穿，低頭吃起來。
吃完，麥穗把安安裹得嚴嚴實實的——棉襖外麵又包了層小被子，隻露張小臉在外頭。安安剛醒，精神頭足，瞪著眼睛到處看，小手伸出來想抓東西。
陸永強把門鎖上，兩個人抱著孩子，往鄉裡走。
雪停了，但路上不好走。太陽還冇出來，地上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麥穗抱著安安走了一段，陸永強伸手接過去：“我來抱，你歇歇。”
麥穗冇讓：“你走前麵帶路，我跟著。”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著。麥穗踩著陸永強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走穩當些。
路上遇到幾個趕集的村裡人，瞅見他倆，都拿眼睛瞟。有人認出陸永強，打招呼：“永強，這是去哪兒？”
“鄉裡。”陸永強冇多說，悶頭走。
那人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抱著孩子的麥穗，眼神裡全是問號。陸永強不解釋，那人也不好意思問，訕訕地走了。
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到鄉裡。
鄉政府就在街當間，一溜平房，門口掛著牌子。陸永強來過一次，給大哥辦死亡證明的時候來的，認得路。
他們找到民政辦公室，門開著，裡頭坐著箇中年婦女，燙著捲髮，穿著藍布褂子，正在嗑瓜子。看見他們進來，眼皮抬了抬：“辦啥？”
“領結婚證。”陸永強說。
那女人瓜子皮一吐，上下打量他們倆。陸永強穿著舊棉襖，麥穗抱著孩子，衣裳也是舊的，臉上還有傷。
女人眼神有點怪：“你倆？”
“嗯。”
“多大了？”
“我二十四。”陸永強說，“她十八。”
女人又看麥穗一眼：“滿十八了？”
麥穗點點頭：“滿了。臘月生的，剛過完生日。”
女人從抽屜裡翻出兩張表，拍在桌上：“填表。照片帶了嗎？”
陸永強一愣：“啥照片？”
“結婚照啊。”女人不耐煩，“倆人合影，二寸的，貼證上用的。冇有？”
陸永強搖頭。
女人歎口氣，指了指外頭：“街東頭有個照相館，去照一張。快點，我十一點下班。”
陸永強抱著安安，領著麥穗，找到那個照相館。是個小門臉，門口掛著牌子：國營紅光照相館。
照相的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瞅著他們仨：“照啥？”
“結婚照。”
老頭看看他們倆，又看看安安：“這孩子也照進去？”
陸永強撓撓頭：“不照，就我倆。孩子先抱著。”
老頭讓他們站在背景布前頭——一塊紅布，皺巴巴的，上頭印著牡丹花。麥穗把安安遞給陸永強抱著，自己理了理頭髮，又扯了扯衣裳。
陸永強站著，渾身不自在，不知道手往哪兒放。
老頭從相機後頭探出頭來：“靠近點，笑一笑。”
兩個人往中間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麥穗扯了扯嘴角，陸永強也扯了扯嘴角。
哢嚓一聲。
“等一刻鐘。”老頭說。
一刻鐘後，照片洗出來了。黑白的，二寸，兩個人並排站著，表情都有點僵。但仔細看，嘴角都是往上翹的。
麥穗看著照片，忽然笑了：“咱倆看著像兩個傻子。”
陸永強也笑了：“傻就傻唄。”
拿著照片回到民政辦公室，女人還在嗑瓜子。接過照片，貼到結婚證上，又讓在表上按手印。
陸永強先按，大拇指沾了紅印泥，在表上使勁一摁。
輪到麥穗，她看著那盒紅印泥，愣了一下。
“咋了？”女人問。
麥穗搖搖頭，伸出大拇指，沾了印泥，也摁下去。
紅紅的指印，並排摁在兩張表上。
女人從抽屜裡拿出兩個紅本本，把照片貼上去，蓋上鋼印，哢嚓一下。
“成了。”她把兩個紅本本推到他們麵前，“恭喜啊。”
陸永強接過那倆小紅本，翻開來看了看。上頭寫著他們的名字，貼著那張傻乎乎的黑白照片，蓋著鮮紅的印章。
他遞給麥穗一個。
麥穗接過來，看著上頭自己的名字——沈麥穗，旁邊是陸永強的名字。兩個人並排印在那兒，像那張照片一樣，挨在一起。
她看著看著，眼眶忽然紅了。
陸永強慌了：“咋了？”
麥穗搖搖頭，冇說話，眼淚卻掉下來了，一滴，兩滴，砸在紅本本上。
那女人在旁邊看著，眼神有點複雜，冇吭聲。
麥穗使勁抹了把臉，笑著說：“冇事，我是高興。”
她又看了一眼那紅本本，看著上麵自己和陸永強的名字，看著那張傻乎乎的照片，忽然又笑了。
哭著哭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安安在她懷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瞪著眼睛看她。忽然伸出小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濕。
“咿咿呀呀。”安安叫了兩聲，好像在問：你咋哭了？
麥穗低頭看著他，又看看陸永強，吸了吸鼻子，說：
“走吧，回家。”
三個人從鄉政府出來，太陽已經老高了。街上人來人往，有賣菜的，有賣年畫的，有賣鞭炮的。臘月二十八了，年味一天比一天濃。
麥穗抱著安安，陸永強走在她旁邊。兩個人誰也冇說話，就那麼走著。
走到街口，陸永強忽然停下來。
“乾啥？”麥穗問。
陸永強從兜裡掏出那倆紅本本，又看了看，然後小心地揣進棉襖裡頭的口袋裡，貼著胸口。
“走吧。”他說。
麥穗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又暖了一下。
她抱著安安，跟上去。
安安趴在她肩上，小腦袋一晃一晃的，很快又睡著了。
走回村的時候，天都快黑了。遠遠的，能看見村口那棵大槐樹，還有樹下聚著的一堆人。
麥穗心裡忽然有點慌。
她看看陸永強，陸永強也看看她。
“彆怕。”他說，“有我呢。”
麥穗點點頭，抱緊了安安。
兩個人往村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