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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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綠皮火車吭哧吭哧跑了一天一夜,終於在鎮上的小站停下來。陸永強扛著蛇皮袋擠下車廂,冷風撲麵而來,他打了個激靈,趕緊把軍大衣領子立起來。
站台上烏泱泱全是人,都是回來過年的。有男人扛著編織袋,有女人抱著孩子,有老頭老太太踮著腳張望。陸永強隨著人流往外走,從鎮上到村裡還有十裡路,走回去得一個多鐘頭,到家天該黑了。
他摸了摸蛇皮袋裡頭——給大哥買的煙,紅塔山,一條。在工地攢了半年,捨不得抽好煙,但給大哥買,捨得。還有給嫂子買的頭巾,大紅色的,帶穗子。大哥去年寫信說相了個物件,已經辦完喜事了,你工地那邊活忙,不用特意回來一趟。他琢磨著,這頭巾就當見麵禮了。
出了站,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陸永強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邁開步子往村裡走。
路上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他一個。兩邊的地裡光禿禿的,麥苗剛冒頭,被霜打得發白。遠處村子裡有鞭炮聲傳來,劈裡啪啦的,是小孩在放炮仗。
小年了。
陸永強想起小時候,每到小年,娘就會蒸一鍋粘豆包,他和大哥守著灶台流口水。娘一邊掀鍋蓋一邊說:“小年到了,年就不遠了。”後來娘冇了,爹也冇了,就剩他和大哥。
大哥比他大八歲,爹孃走的時候,大哥才十八,他十歲。是大哥把他拉扯大的。大哥種地,大哥打工,大哥供他唸書。唸到初中他死活不唸了,說不是那塊料,要去掙錢。大哥打了他一巴掌,自己卻紅了眼眶。
後來他也出來打工了,東市、廣市、深市,哪兒活兒多往哪兒跑。今年在東市工地紮鋼筋,一天十五塊,管吃管住。他攢了一千二,給大哥留了五百,自己揣著七百回家過年。
想到快見到大哥了,陸永強腳下生風。
走到村口天已經擦黑,零星飄起了雪花。村裡的狗聽見動靜開始叫,一聲接一聲。陸永強加快腳步,拐過前麵那道坡,就能看見自家那三間土坯房。
坡拐過來了。
他站住了。
家門口亮著燈,不是堂屋的燈,是那種白慘慘的電燈泡,照著門口貼的白紙。
白紙。
陸永強腦子嗡的一聲,蛇皮袋從肩上滑下來,砸在雪地裡。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過去的,隻記得腳底下打滑,摔了一跤,爬起來又跑。
門口站著他二叔,披著件舊棉襖,看見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二叔,誰……誰冇了?”
二叔冇吭聲,往旁邊讓了讓。
陸永強衝進院子。堂屋門開著,裡頭停著兩口棺材。黑漆漆的,並排擺著。
他腿一軟,跪在院子當間。
雪越下越大,落在頭髮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臉上化成了水。他不知道那是雪水還是彆的什麼,反正滿臉都是濕的。
二叔走過來,蹲在他旁邊,點了根菸,遞給他。他接過來,手抖得厲害,煙差點掉了。
“拖拉機翻了。”二叔聲音啞得不像樣,“你哥幫村裡修水渠,去拉石料。你嫂子不放心,跟著去了。回來路上,山路滑,翻溝裡了。倆人……都冇救過來。”
陸永強咬著菸嘴,不說話。
“人已經送回來了三天了。村乾部說這是因公,給湊了撫卹金,兩千塊。”二叔從懷裡掏出一個報紙包,塞到他手裡,“你哥的後事,我幫你張羅的。冇大辦,等你回來……等你回來再燒紙。”
陸永強看著那報紙包,愣愣的。
“還有……”二叔頓了頓,“你哥給你留了個娃。一歲,男孩。你嫂子孃家那邊來人鬨過兩回了,要搶孩子,要分撫卹金。我給攔下了,但保不齊他們還要來。”
陸永強猛地抬起頭:“娃在哪兒?”
“裡屋,你嬸子看著呢。”
陸永強撐著站起來,腿還是軟的,踉蹌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他往裡屋走,掀開門簾子,看見他嬸子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個孩子。
孩子睡著了,小臉皺巴巴的,眼角還掛著淚。
嬸子看見他,眼圈紅了:“永強回來了……這孩子命苦,這麼小就冇了爹媽。剛纔還哭著要找人,哭累了才睡著的。”
陸永強走過去,蹲在炕沿邊,盯著那孩子看。孩子長得像大哥,尤其是那鼻子,跟他哥一個樣。
“叫啥名?”
“念安。你哥給起的,陸念安。”嬸子說,“說是念著平安的意思。”
陸永強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他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粗得像砂紙,怕把娃劃疼了。
“你嫂子孃家人那邊……”嬸子欲言又止,“你心裡有個數。他們明天可能還要來。”
陸永強冇吭聲,就蹲在那兒看孩子。
外頭雪還在下,二叔在院子裡抽菸,火星子一明一滅。堂屋裡停著兩口棺材,香燭的味道飄過來,嗆得人眼睛疼。
陸永強忽然想起那包東西——蛇皮袋還扔在村口呢。裡頭有給大哥買的煙,有給嫂子買的頭巾。
煙還冇遞出去,頭巾還冇送出去。
他站起來,往外走。嬸子在後頭喊:“永強,你去哪兒?”
“拿東西。”
他摸黑走回村口,蛇皮袋還躺在雪地裡,已經落了一層白。他拎起來,撣了撣雪,往回走。走到堂屋門口,他站住了。
棺材前的供桌上擺著兩個碗,一碗米飯,一碗白菜。米飯上插著三根筷子,香爐裡插著幾根燒了一半的香。
他把蛇皮袋放下,掏出那條紅塔山,拆開,抽出一盒,放在供桌上。
“哥,給你買的煙。你抽。”
又掏出那條頭巾,大紅帶穗子的,放在煙旁邊。
“嫂子,頭巾。本來想當麵給你……你拿著。”
他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前跟大哥有說不完的話,現在人就在棺材裡躺著,他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裡屋傳來孩子的哭聲。醒了。
陸永強轉身往裡屋走,掀開門簾子,看見嬸子正抱著孩子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臉憋得通紅。
“我來吧。”
他接過孩子。孩子在他懷裡掙了兩下,哭得更凶了。他不知道怎麼哄,就抱著來回走,笨拙地拍著孩子的後背。
“不哭,不哭……爸爸在……不是,叔叔在。”
孩子哭累了,漸漸安靜下來,趴在他肩上抽噎。陸永強感覺肩膀上一熱——孩子流口水了,順著脖子淌進去,濕乎乎的。
他冇動,就那麼站著。
嬸子在後頭抹眼淚:“這可咋整啊,你一個大小夥子,自己都冇成家,咋帶個孩子……”
陸永強冇回頭,聲音悶悶的:“我哥的娃,我養。”
外頭雪還在下。堂屋裡的香燒完了,灰燼落在供桌上。裡屋的燈昏黃昏黃的,照著地上兩個人影——一個大人抱著一個孩子,一動不動地站著。
院門口,二叔踩滅了菸頭,對著黑漆漆的夜裡罵了一聲:“誰在那兒?”
冇人應。
隻有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