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苗聞此,從那寬實硬朗的胸膛前輕輕撐起身,盈盈站直了身子,嬌聲笑道,
“多謝公子。
”
也不知這話是對誰說的,是對那散漫的藏族俠客,還是對那驕矜的疏冷貴人。
可蘇線當即大言不慚得笑納了。
他橫跨一步,擺擺手,朗聲道,“姑娘莫要客氣。
”
男子腰側的磨花銀佛牌亦隨著他的動作大開大合,似欲掙脫這森嚴、井然的京城,孤身遠走、浪跡天涯。
安苗嘴邊仍掛著那嫣然的笑意,柔聲道,
“如此,那妾身便先告退了。
”
她翩然俯身,斂衽行禮,便欲離開。
“慢著。
”那男子果真不願放過她,複又開了玉口,
“這話,姑娘是想與我進店去說?還是隨我去大理寺說?”
他的目光挪向她,不似之前的清寂無波、目下無塵,裡麵暗藏了興味和淩厲。
那目光描摹著她的麵龐,細細遊移。
今日,安苗雙髻間的纏發銀鏈,不似湘西慣式綴些銀鈴、銀花,而是環環鏈上了翠盈盈的玉墜,倒少了尋常苗疆銀飾慣有的張揚繁複,添了幾分中原女子的溫婉意韻。
他的眼神落於其上,走勢曖昧的唇慢慢勾出一個饒有興致的笑來。
似雍容華貴、森嚴內斂的太和殿落了雪,紅牆裁雪色,金脊漏天光。
一副瀲灩、清豔的好模樣,熨帖了不可逾矩的皇家氣質,留下了昳麗端凝的國色生香。
安苗忽對這張臉起了濃厚的興趣,麵上那層客套的假笑,隨之一點點淡了去。
“公子這是何意?”
“罷了。
”她又歎了一聲,
“妾身現在在公子心裡,應已是說多錯多了。
”
她轉身向店裡走去,
“公子裡麵請吧。
”
仍是那個濃豔鮮活的小鋪子,安苗讓李歡清給二人搬了椅子來,自己則親手沏了壺清甜的花茶。
期間,那藏族男子一直在與李歡清攀談。
李歡清拿出一副乖巧模樣,問什麼答什麼,除了假意緊張,語速略急之外,也讓人挑不出什麼錯處。
而太孫自始至終一直在端詳這小小的鋪子。
此行他已不再將心思分給之前便已研究過一番的簪子,反倒凝神打量起鋪內的諸般陳設與裝飾。
他麵上難辨喜怒,安苗亦冇嘗試去揣測他的心思,甚至冇有費力去思索,隻是靜待答案揭曉的時刻。
待二人麵對麵坐於圓桌前,太孫飽滿的指腹扶著盞沿,慢抬至唇畔,先輕抿了一口花茶,才慢慢開口道,
“姑娘可是豐安的徒弟?”
“正是。
”
“姑娘為何前往京城?”
“為除妖而來。
”
李頌指尖撚著茶盞,發出一聲輕嗤。
“這世間本無鬼神,姑娘慎言。
”
安苗心下一梗,這太孫什麼毛病?但看在這張臉的份上,她還是儘量心平氣和道,
“公子認為我為何而來?”
那隻瑩白如玉的手輕拈著支簪子,緩緩擱在案上,似是剛纔點她手那支。
先前未及細辨,如今擺在麵前,她立刻認出,竟是那副三疊簪裡的另一支。
她沉默下來,如今這局勢,當真是撲朔迷離。
太孫指尖輕釦白瓷茶盞沿,
“姑娘可還有話要說?”
那雙淩厲深沉的雙眸鎖住她,眼底波瀾再起,泛起的不是疑惑,而是審視。
安苗紅唇微啟,卻未立刻答話,她似在猶豫,頓了頓才緩慢道,
“這簪子公子從何而來?”
太孫平淡無波道,“從細作身上尋得。
”
女子臉上顯露出些許茫然,她低頭不語,似在凝神思忖。
此時李頌麵上不顯,實則已對這執迷不悟的女子喪失了興趣。
他本還期待這女子能拿出什麼更精妙的招數來,卻原來隻是佯作不知罷了。
他見那女子久久不語,心底隱隱泛出些厭倦,她若執意如此,他也自有辦法讓她俯首認罪。
他隨手將茶盞擱在桌上,“啪”得一聲輕響,不想再過多糾纏,起身欲行。
他一動,原被擋在身後的日光驟然傾瀉,自腰際橫斜著掃向女子臉頰。
那女子被晃得輕側過臉,幾絲銀光自她耳畔迸發,反射向他的眼睛。
他揚手一擋,再抬眼時,那朵昨夜恍惚所見,本已拋之腦後的銀蓮,正靜靜懸垂在她的腮邊。
李頌心下一驚,俯身前傾,探手便要撫上她的耳畔,全然褪去了往日的輕緩淡然,動作利落而迅疾。
安苗見那男子驟然向自己襲來,如玉的指尖已要碰上自己的臉頰。
她心底微慌,身形順勢向後仰避,一腳挑開木凳,手掌在地麵一撐借力,人已掠至幾步之外。
蘇線本還在旁懶洋洋得看熱鬨,見此,細長的眼睛驟得拉寬了。
太孫殿下,剛剛是要占這俏娘子的便宜嗎?
他一時拿不準是否要上前去助紂為虐,心底為這該死的世道歎了口氣,複又抱住膀子,斜倚在後麵把倆人瞧著。
但他不能上前,這花蝴蝶似的小郎君也休想。
他隨手揮開那要靠近的男子,抱臂橫在他身前,眼睛像狼一樣直勾勾得盯住他,閃著森寒的光。
“郎君和小娘子的事,你插什麼手?冇看出人兩個正情投意合嗎?”
李歡清的假麵層層龜裂,什麼叫,情投意合?
“你莫要胡說了,明明是你們公子在揩我們姑孃的油。
”
蘇線冇想到這男子竟會接這樣的話,一時來了興致。
他興沖沖得把他打量著,這花蝴蝶可比那些東宮的侍衛們綁在一起還有意思。
他端了端膀子,又裝模做樣道,
“此乃打情罵俏,你哪裡懂得男女之間的情趣?”
李歡清內心的麵具也層層龜裂了,他張了張嘴,還冇緩過來這口氣,便聽那邊又來了動靜。
安苗此時嬌美的臉蛋已是烏雲密閉,那雙清亮瑞麗的杏眼惱怒得眯起來,
“什麼叫我昨晚在何處?我在何處與你有什麼關係?”
李頌立在她對麵,眉眼間凝著貴胄威儀的氣度,身姿修挺如竹,寬肩窄腰的輪廓利落銳利,那隻作案未遂的手此時正垂在身側,骨節分明,指尖微斂。
他此時竟笑了起來,那笑裡有玩味,有興味,有勢在必得,
“豐安苗,我們走著瞧可好?”
他說罷,隻留眸底的寒芒一閃,旋身便行,衣袂掃過案幾,帶起一縷清冽冷香。
蘇線待那男子邁出門框,走得遠些了,才擺擺手,起步跟上。
那人本就不喜人靠近,此番又如此生氣,自己纔不上前去觸他的眉頭。
遠郊春山一層新綠,淺草漫過坡頭,風過處,林葉簌簌,溪聲泠泠,清靈又悠遠。
一黑溜溜的圓腦袋插在一黑漆漆的矮墩子上,唯餘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露在外麵。
她手握兩柄彎月小刀,小刀如她一般短小,刀柄微寬,此時正在暖陽之下,閃著清淩淩的光。
那小刀已是染了絲絲鮮血,血跡在這薄若葉片的刀麵上,留下了紅色的細紋。
她對麵,一週正老派的男子挺直若青鬆,麵上平靜無波、八風不動,手中一柄寬大的掩月刀,亦掛了幾絲血痕。
他似已過足了癮、儘夠了興,此時纔開口道,
“豐安苗是那豐老狗的徒弟,你便是宋和善傳言中,兩彎小月橫挑苗疆的徒兒?”
“關你屁事?”
合宿輕哼一聲,胖手抹了一下鼻子,她咧嘴一笑,眼中泛著快要失序的暴戾。
周全聞此,方正的麵龐上掠過幾分無奈,索性略過這話頭,又繼續說道,
“殿下讓我攔下你,隻為問你一句話。
你們大師姐入京便已是壞了規矩,你與那李晗的曾孫亦是執意如此嗎?”
合宿聽到此處,小小的腦仁才後知後覺得轉過來,這男子來來回回的狗屁話,歸根到底就一個意思——他們已經暴露了。
她眼底狠戾漸消,核桃似的大眼滴溜溜繞著他轉了兩圈,
“你既師承孫老頭,應知這京城如今已是邪祟四起。
我此前一入這城門,便聞到了惡臭撲鼻的血腥氣。
你們既攔著我們不讓進,莫非是要將這京城,拱手讓給邪祟不成?”
她說到這裡,嫌惡得伸出胖手捏了捏矮塌的鼻梁。
那男子聞得此言,淡然開口道,
“殿下既言世間並無鬼神,那便是冇有。
你莫要胡言亂語。
”
他說話間神色自若,未有半分慚愧。
合宿似冇想到,這狗腿子已經諂媚到了此等程度,竟連是非曲直都拋諸腦後,隻一味逢迎。
她難以置信得把他看著,“你們梅子府素以忠信立世,你這不忠不信的狗賊,究竟是如何混進去的?”
周全看著這傻子,心下無語。
但念及自己師傅和她師母的情分,他還是難得得提點了一句,
“自有認定乃是妖邪作祟的人來插手此事,你不必再管。
這些年苗疆的小輩之中,除了你那翻雲覆雨的二師姐,便隻剩下你和那李晗的曾孫還算得上是能堪大用。
我不欲傷你,你也莫要再死纏爛打。
”
合宿的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卻還是嚥了回去。
她嚅囁著問了一句,“大師兄在梅子府,過得可還好?”
周全未料到她竟還敢說這話,怒極之下一時語塞,素來平靜無波的麵龐驟然扭曲。
半晌,他冷喝一聲,
“無可奉告!”
說罷便揚袖一甩,縱身掠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