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女子聞此略有遲疑,李頌知二女定是領了周全的命令,要貼身護自己無恙。
他也不強迫,足尖旋掠間,玄錦寬袖翻飛,鎏金紋繡在光影裡一閃。
他輕巧避開那蒙麵男子的掌風,身形一展如驚鴻,翩然飛身掠至人群外,玉帶穩貼腰際,落地時衣襬輕垂無半分褶皺,隻抬眸淡淡,聲線清潤問道,
“可想清楚了?”
兩個女子對視一眼,也不再多言。
她們乾脆利落得直奔李頌而來,卻未在他身邊停留,而是飛身掠遠,反手祭出手裡的圓杖。
杖身飛馳而出,直朝緊隨其後的奸人疾射而去。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似有人見此動亂,瑟縮閃避,不小心踩到了旁人的腳。
奸人在呼喊聲中一躍而起,身形輕捷如柳,一手攥住那圓杖。
孰料,卻如被那杖子卸去了力道般,反倒受其牽引,直直朝著二女撞去。
三人的身影纏鬥著掠向河岸,轉瞬便冇了蹤跡,隻留街頭一片紛亂與眾人的驚惶低語。
李頌見這二女確有過人之處,應能拿住奸細,便也不過多糾纏。
他拂袖整襟,避開眾人,邁入陰影之中,逆著小紅樓的方向而去。
那小紅樓內外早在一刻鐘前,便已由老師親帶精兵團團圍住、佈下天羅地網,便是一隻蠅蟲,也休想越雷池半步。
他實在是厭煩吵鬨,亦相信老師的本事,此番也冇有親自入內,而是調轉方向,徑直回府了。
如此,終於到了這場大戲的最後一節,功成身退。
然而,一片喧鬨之外,一片寂靜之中。
一雙渾濁蒙塵的老眼,正凝視著那頎長秀拔的身影——男子繃若一把拉滿的長弓,步子邁得極穩、極沉,腰背挺直如寒鬆,周身氣場若蓄勢之弓,儘數戒備著潛在的異動。
一步,男子似覺不妥,足尖點地,淩然向前掠去,
兩步,他的腳步滯緩,落地時已帶了幾分虛浮,
三步,男子身子微斜,整個人朝前踉蹌了數步,
然而,那腰束玉帶,身著玄青暗織雲紋錦服的淩厲男子,終究還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眼睛的主人見此,慢騰騰挪步上前,看起來不似不急,倒像是真得走不快了。
他已經上了歲數,脊背不似年輕時寬廣、厚實,整個人透露出一股暮色四垂的老態,唯眉目間不折的清骨一如從前。
月色如霜傾瀉而下,照亮了他佝僂的身形,卻唯獨照不出半分影子,恍若遊離於塵世之外的虛影。
他彎下脊背,自李頌耳廓輕割下一絲皮肉,幾乎是飽含羞愧與無助得凝視那個金尊玉貴的清豔少年。
他抬起那隻,早已隨著他一起枯槁了的手,朝著小紅樓的方向虛虛擺了擺,又凝神看了一眼那藏身於陰影中的女子,終是轉過身,蹣跚著走遠了。
這一局本就不叫引蛇出洞,乃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繼德堂之中,素木鑲邊的青鬆屏風之前。
李頌仍斜倚在身後的雲錦軟墊上。
自他轉醒,太醫診脈確定無事之後,他便坐於此處,已不知是過了多久。
那奸細早已被二女扣押下去——此人乃是四海率眾圍堵的漏網之魚。
彼時四海本想先敲暈眾人以絕後患,孰料反倒打草驚蛇,叫那奸細趁亂掙逃,直衝著李頌而來。
倒是四海自己,反被人敲暈了撂在牆角。
然而,此番,他腦海中翻來覆去迴盪的,反而是思緒混沌之時所見的那朵銀蓮。
那花一時開在一嬌俏女子的腮邊,一時開在忘川河的冷寂河畔。
那女子,此時想來竟似曾相識,他應是聽過那個女子哭泣的聲音,卻想不起在何處,想不出是何人。
忽聞門外通傳,他收了思緒,輕應一聲示意入內。
一身量頎長男子應聲推門而入,他鼻尖略翹,眼尾微垂,鬆鬆挽著的烏髮垂落幾縷在頰邊,身上藏袍半敞,腰間墜著的銀佛牌正隨著他的動作輕晃。
他進來也不行禮,直接開口道,“殿下,牆外有異動,王向陽那群草包被引開了。
還有,您老師來了。
”
太孫微微頷首,今夜蘇線守著東宮,卻未見異常。
這些人偏挑此時生事,倒著實透著幾分蹊蹺。
“不必動手,放他們走,派幾人暗中盯住。
”
他又道,“請老師進來,莫要說我…”話音頓住,似有幾分難以啟齒。
蘇線未等他把話說完,便直接領命下去了。
李頌思索了一番,低頭瞥了一眼那龜縮在玉階之下,頹喪、羞愧的青衣男子,慢條斯理道,
“四海,你本為行伍之人,我於沙場上見你忠勇果決、驍銳知機,可惜遇事率性任情,便將你帶回京。
你應知我從未想過,將你困在這宮牆之中,你終是要靖邊拓境、勒石燕然的。
”
那本就無地自容的男子聞此,幾步上前,直愣愣得跪下來,垂著頭一言不發,卻已能感受到他的羞憤欲絕。
李頌卻未停止,仍繼續道,“你常伴我身側,應知我與陛下的籌謀,你可願為我們、為北遼,沉心斂性、克己建功?”
男子的額頭“砰”得一聲,直撞上麵前的白玉地磚。
他按耐住心下滾燙的羞憤、悔恨、動容、激盪,聲音震顫道,
“臣,定不辱使命。
”
那金尊玉貴的人笑起來,
“甚好。
”他輕聲說。
“你便去和老師好好學學規矩吧。
這一個月,你當戒躁斂性、斂鋒修心。
此外,今夜的事,怕是老師那邊亦出了紕漏,你當幫老師周全善後,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沉沉的威壓碾過他的脊背上,緩緩上移,落在了他的頭頂,
“屬下明白,定為太傅儘心竭力。
”
安苗二人看見頂華蓋寶頂馬車,駛入那高丈餘、厚數寸的朱漆大門時,便悄然折返了小院。
小院掛著芭茅草結的柿樹下,安苗和李歡輕麵對麵坐著,都有些身心俱疲。
剛剛他們動用符文纔好不容易甩掉那幾個尾巴,回到院中。
安苗如今已是疲憊不堪,不僅腦袋不轉了,連那雙清亮的杏眼都轉不動了,直直黏在柿樹上。
“莫想了,先睡吧。
方合宿那邊絕無問題,定能妥善解決。
”
李歡清安慰道,他此時亦無精打采,是一絲一毫也不想裝了,自顧自得斜倚著圓桌,把兩條裹著漆黑夜行服的腿伸直,橫截在安苗眼前。
“你說,那馬車裡是誰?”安苗還是有些好奇,“可會是皇帝?”
“我瞧那門房仍進去通傳,而非直接放行,想來應不是。
”
安苗認同得點點頭,似不經意般接話道,“你和那墩子的房間可收拾好了?”
“不趕我倆走了?”
李歡輕卻不願輕易鬆口了,他翻了個又大又圓的白眼,
“我們二人如今在苗疆可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也就你看不上我倆。
”
安苗有些卡殼,“你…”
那不再惺惺作態的男子此時看起來落拓直率,舉手投足間隨性自在,竟也略微合了她的心意。
李歡輕卻未給她開口的機會,又繼續說,
“師門皆傳二師姐有兼收幷蓄之誌,亦有博學精思之能,更有融會貫通之慧。
隻是性格實在惡略,之前在師門便欺男霸女,入世後更是不尊師長,連小師叔都要吃師姐的苦頭。
如今看來…”
他看著安苗似笑非笑,豔俗的眉眼間染上些清冽,瞧著好看得緊,
“他們竟都忘了提,師姐的嬌豔欲滴之姿。
”那粉麵郎竟又掏出一副油滑相,衝著她緩慢得眨了一下眼睛。
安苗本還含笑的眉眼此時凝住了,冷沉沉得把他看著。
半晌,她心底緩了緩,才又勾了抹笑,溫聲道,“你要是再這麼忸怩作態、搔首弄姿,我就毒死你。
”
次日,色彩鮮豔的木質櫃檯旁,安苗的身側,站著一身著櫻紅暗紋錦袍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生得一副柔膩多情的樣貌,配上此等豔色的衣袍,反倒顯得刻意媚俗,落了下乘。
安苗隻覺自己昨日應是累瞎了眼,纔會覺得他生得貌美,她在心底暗暗唾棄自己鬼迷心竅。
但說到貌美,太孫纔是真絕色,唯有那般絕代昳麗的容色,配上瑤台仙骨的風姿,才配得上天人之姿幾字。
隻可惜,是個心思深沉的晦氣人。
她趕忙催促,“快快把這簪子撤下去,換上木盒裡的款式。
再守著這些粗陋簪子賣,也不用吃飯了,一起出去喝西北風吧。
”
那豔俗男子聞此,動作又加快了些。
“師姐,你就不怕太孫捲土重來?”
他低聲詢問,昨日安苗已大致解釋了目前的狀況。
今早,合宿拖著個沉重的大麻袋回來,裡麵裝滿了臭烘烘的皂色軟底靴。
她還未來得及邀功,就被連人帶袋一起丟了出去,直派去東宮接著盯梢了。
安苗眉心微擰,不滿道,“太孫盯著咱們做什麼?如今有兩批人爭著搶著要他的命,他已是自顧不暇,早忘了我是誰了。
”
李歡輕未語,似是被那簪子勾了興致,抬手拈起一支湊至鼻尖輕嗅,驚訝道,
“我還想哪裡來的鬆脂蜜香,原來是你這簪子上散發出來的。
”
安苗頷首,“這便是我要將簪子偷拿回來的緣由。
之前為了售賣,我早在簪子的縫隙裡都嵌了香料。
那日血腥氣過重,纔將簪香遮掩了過去。
若讓太孫日後覺出簪子的異香,再藉此搜尋,怕是很難遮掩過去了。
”
話音未落,安苗便聽見門外響起慢條斯理的腳步聲,那腳步輕緩而沉靜,自帶不容置疑的篤定,正衝著她的小店而來。
她心下一沉,卻也來不及細想,隻快聲催促,
“都原樣放回去,太孫來了。
”
李歡輕一聽,也不多問,當即手腳麻利起來。
他迅速卻穩妥得歸置著。
可方纔已收拾了大半,此時再想原模原樣得放回去,這般短的功夫,確實是不大可能。
安苗見此,一甩對稱小髮髻上繫著的銀色細鏈,鏈上翠盈盈的玉墜便叮噹亂晃,帶著消了些銳氣,透出些靈動來。
她幾步跨出店門,轉瞬便換了副嬌柔膽小的模樣,小步跑著往前去,腮邊的小銀花隨著動作輕躍搖晃,折射出絲絲銀光。
蘇線此時正漫步跟在太孫殿下身後,不似周全的周正和四海的內斂,他一直搖頭晃腦得左右亂看,連天上飛的肥鳥都要研究一番。
此時,竟見淡淡的槐花香之中,嫩黃淺綠的花苞之下,飛出來個嬌豔欲滴的姑娘。
她身著月白暗紋交領襦裙,是最最溫婉的中原閨秀做派。
但其上,硃紅纏枝苗花從她的袖口一直蔓延到微揚的裙襬,又為她橫添了幾絲神秘的苗疆風情。
那女子飛奔至此處,腳下未及細辨,鞋尖正磕在翹邊的石板棱角上。
身子猛地一踉蹌。
她手臂下意識向前虛扶,將將要碰到殿下的前襟。
果見,那天青錦袍、金尊之態的男子身形微側,自她身前讓開,手中細簪驟然點出,“啪”的一聲,精準打掉女子探來的手。
蘇線見此,忙幾步迎上前,從背後一把攬住那姑娘,藉著巧勁將人環在自己懷裡,沉聲憂心道,
“姑娘可還好?”
安苗還未來得及答話,便聽一輕緩平淡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姑娘今日之衣著,確有巧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