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他、周全、親兵、侍從,以及周全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兩個江湖高手,共同往紅花樓而去。
那兩個高手,說是高手,看起來卻有些神叨叨得。
兩人均是一襲素白的長裙,一個髮髻往左偏,一個髮髻往右偏,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可見那二人已是極力裝出沉穩妥當的樣子,卻依然暗暗展露出一絲靈異的古怪。
“你找來她們做什麼?你不知殿下最看不得鬼神之流?她們若一會再掏出兩把一長一短的降魔杵來,你就等著殿下回去抽死你吧。
”
四海壓低聲音,埋怨那方正的男子。
“她們不是神棍,隻是精神不太好。
”周全淡聲道,似不覺有異。
四海小心翼翼得抬頭瞥了前麵那金貴的男子一眼,“你快彆和我放屁了。
我可話說在前麵,一會她倆若是敢上去礙了殿下的眼,我第一個給她們好看。
”
周全翻了個白眼,暗暗帶著鄙夷,“你膝蓋不疼了?”話畢便一個拂袖,快步走於殿下的身側,不知去說些什麼了。
四海氣得直咬牙,卻隻得放慢腳步墜在後麵。
再過一個暗巷,第一場引蛇出洞便開始了。
他斂神靜氣,儘數調動五感,目光陰沉地掃過周遭的侍從親衛,分毫不錯地捕捉著每個人眉宇、神色乃至氣息間的微末異動。
此時,他已不是東宮那個木楞、遲鈍的青衣侍衛,而是戰場之中肅殺、狠戾的少年將軍。
隻聽一聲脆響,是腳尖踩碎瓦片的聲音。
一男子自側方的屋脊斜飛而出,一個橫躍,穩步紮在了太孫的麵前。
他一甩蒲扇似的大手,從袖中飛出一條銀色的靈動小蛇,身姿柔軟得直衝太孫的心口而去。
周全自那一聲脆響便已抽刀而出,見此變故麵不改色,右手持刀一攔,寬闊的刀麵就橫截了在太孫和那歹徒之間。
小蛇撞上掩月刀寬大的刀頭“叮”得一聲脆響,竟順勢翻挑,擦著刀脊又朝太孫的頸側竄去。
周全左手迅速滑出一柄細小的短劍,就勢順著那蛇的脊背橫削下去,動作乾淨利落,半點不見滯澀,精鋼所製的活節細鞭便倏然斷裂。
蛇頭驟然失了生機,“啪”得一聲掉到地上。
男子亦不戀戰,倒退幾步,龐大沉重的身軀一個不太靈敏的轉身,橫衝直撞而去。
“追。
”輕緩平淡的聲音響起。
太孫緩步從周全身側退開,抬手拂了拂領口,動作從容不迫。
麵上看著不似受了什麼驚嚇,卻隱隱能瞧出些不悅來。
剛剛形勢瞬息萬變,一眾親兵、侍從未能及時救駕,已是暗恨。
此時忙各顯神通,緊隨周全疾馳而去,隱隱有不破樓蘭終不還的勢頭。
四海本還在心頭盤算幾個需要著重注意的麵孔,抬眼竟見周全親自追了上去,獨留殿下一人立在原地。
他心底有些懵,又隱隱發怵,這怎麼和自己想的大不相同?
四海麵上不顯,仍是那副乾淨內斂、波瀾不驚的模樣,腳下的步伐卻略微急促。
他快步走上前去,壓低聲音,
“殿下,這…”
那玉骨貴相的男子似知道他在想什麼,瀲灩的眼尾掃向他,裡麵暗藏著些許玩味,
“一會畫地為牢之時,你亦留下。
”
四海的內心在尖叫,在怒吼。
他恨不得當場、立刻、憤怒得跪下,殿下不收回這白日做夢的旨令,他便跪死在這冷風陣陣的巷口。
但他知道,此時亦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刻,忙又換上了一副苦情麵孔,“殿下,僅留您一人,這怎麼行…”
“誰說隻有我一人?”清冷淡漠的聲音傳來,“周全不是還給我送來了二人嗎?”
“您說那倆神…”他忙住嘴,麵上生出些忐忑,“身強力壯的素衣女子?”
可惡!剛纔一時說順了嘴,都怪那該死的周全,如今唯有這麼把話順下去了,他心頭泛起嘀咕,抬起眼皮偷瞥了一眼那金貴的男子。
隻見他此刻竟是個笑模樣,走勢曖昧的唇線微揚,
“你即已說她們身強力壯,便莫要擔心了。
替我守住這剩下的人,好好抓住奸細纔是。
”
殿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一絲清冽的冷氣自他袖中飄出。
可能是一驚一嚇之間,又吹了冷風,四海隻覺得鼻腔有些刺撓,冇忍住打了個大噴嚏。
太孫眼底一涼,似是想到了前些日子中毒的事,也冇有了攀談的興致。
眉眼不似剛纔那般昳麗清豔,隱隱透出些厭倦來。
他拂了下寬袖,腳步輕緩得向前去了。
若說,剛剛四海看那倆不著邊際的女子,隻是隱隱嫌棄,此刻已然是忍不住要尋釁滋事了。
這周全行事竟如此不周全!
太孫此番籌謀,他不和自己通個氣便罷了。
但誰給他的膽子,選了這麼兩個神棍,來火上澆油,雪上加霜,自己如何敢將殿下托付給這二人!
四海已是七竅生煙,心道此事是萬萬不可!
他又快走幾步跟上去,低眉順眼道,
“殿下,不若留她們二人在此處困住旁人,我隨您去赴約,您看可好?”
“不可。
此番本已是形跡可疑,你們二人若不親自前去,必打草驚蛇,教奸人心生提防。
更何況,此行我正需你們二人藉此機會,鎖定可疑之人,再逐個攻破。
”
太孫殿下淩厲深沉的眼眸掃向他,隱隱含了威嚴。
四海立刻懦弱無能得閉上了嘴,躬身放慢腳步,又墜入了侍從之中。
那金尊玉貴的人顯然是最後一絲耐性也耗儘了,便是再給他一百個膽,他也不敢再上去觸那男子的黴頭。
不若這樣,他忽而靈機一動。
事急從權,索性先將那群親衛、侍從,以及一會裝作歹人的暗衛們儘數敲暈,斷了奸細上前添亂的可能,然後再立刻趕往殿下身側,護其周全。
四海自認這是個頂好的主意,心下鬆了口氣,安詳美滿得跟在隊伍後麵。
待行至一狹長的窄巷中,本分散護在殿下四周的隊伍被迫便得狹長。
四海按捺住神思,側耳凝神,果聽見風擦過衣袂的聲音,獵獵作響。
此番隨侍的親衛、侍從,皆是上次殿下中毒時的同行之人,但暗衛可謂是傾巢而出,一分為二扮作奸人。
上次中毒,殿下雖暈了在回程途中,隨行之人嫌疑最大,卻也不能排除身邊人早便將毒下在了周遭,隻待沾身便可見效,如此一來,暗衛亦難脫嫌疑。
此番殿下決心赴約,亦是為了藉此機會,誘得奸人再度出手。
因此,這處交給周全和他尋蹤覓跡、順藤摸瓜,而傾巢而出的東宮,亦有人蹲守,隻為甕中捉鱉。
殿下佈局之縝密,行事之切要,可謂深謀遠略。
隻是,此番行事,過於鋌而走險了些。
那群狡詐奸猾的歹人果然如約而至,他們前後夾擊,刀劍齊舉直撲而來,勢要將眾人困死其中。
四海當即拿出當年在戰場上的殺伐淩厲、凜凜生威,他在窄巷兩側的高牆上幾下借力,便穿人而過,落在殿下身側,三尺長劍破空而出、橫掃而去,寒芒刺骨、劈鐵如泥。
有四海橫刀在前,二位女子左右相護,竟在死局中劈出了一條生路來。
待歹人們回過神時,已不見太孫的蹤跡。
他們見大勢已去,愈發惱羞成怒,窮凶極惡,與眾人纏成一團。
李頌此時正漫步於魚燈照夜、歲歲安康的不夜城之中。
自從太宗開始休養生息,至今已百餘年,隱隱有了盛世之象。
幾代皇帝殫精竭慮,有守成之君,亦有中興之主,方有如今盛世京城的富貴迷人。
他和皇帝所求,亦不過如此。
可是,不出師討伐,天下不穩。
唯有剷除大患,後世子孫隻要蕭規曹隨,便能安享太平。
他如今行走於刀刃之間,亦為如此。
此番風波看似無奇,偏偏起於大計之前。
京城不穩,如何封狼居胥、飲馬瀚海?
這時間點,是巧合?還是必然?
隨後的北伐南征乃是賭上了國運,賭上了千秋萬代,此時滋事者,均該死!
李頌和那兩個女子此時已踏上了青石大道,往來車馬絡繹、人潮熙攘。
二女已不似早前的散漫懈怠,均沉靜下來,一四下窺伺,一側耳細聽,步伐一致,大步慢行,隱隱有了世家高手的氣質。
周全這人看似對他忠心不二,實則暗地裡冇少替皇帝看顧、監視他。
他便也順水推舟,借周全的手呼叫皇帝的勢力,給自己省了很多麻煩。
這二女他不能說百分百信過,卻也無傷大雅。
雖說他素來不愛親自動手,但亦有一身登峰造極的好功夫。
十丈之外,便是那掛紅絲綢、係紅燈籠的紅花樓,實乃一個媚俗浮誇的下等酒樓。
他倒也不急,若那細作是個不太精明的,那事情便也就到此為止了,可若當真有些本事,必會察覺到不妥,估計很快便會脫身前來。
他麵上仍疏淡冷清,揹著手向前走。
細絲瑞獸暗紋的綢鞋還未貼地,果聽見一人疾馳而來。
那人步法出神入化,足尖微沾即起,數步方一落,起落間全無滯塞,身如飄絮,足不沾塵。
李頌的唇角微勾,心下一鬆。
他快速側身,如綢緞的髮絲劃出一個矜持的弧度,那奸人果然直穿而過,掌中乍現幾點綠瑩瑩的光斑。
他心下一動,吩咐那兩個女子,
“不用管我,抓住他。
”
這便是他要行的最後一步,以身為餌,誘凶現身。
此番他行事如此藏頭露尾、欲蓋彌彰,那人若是已看破真相,便是再隱忍蟄伏,也定會忍不住來一探究竟。
而今,終是讓他等來了。
他倒要好好看看,這究竟是何方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