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涵姑娘實乃玩弄凡夫俗子的人間妖女,南樓和小雨此時正蹲在街邊的樹叢子裡,看那姑娘抿著冷豔殷紅的唇,麵含不滿得和小郎君鬨脾氣。
這媚骨天成的美人祖宗,眉眼含嗔,連聲埋怨,“你便是不心疼奴家傷了腳,奴家自己心裡難受便罷了。
可如今你在這人來人往的街上走得這般快,奴家跟丟了郎君,可如何是好?”
連著這幾日,二女也算是摸清了韻涵姑孃的套路,實乃一朵妖豔嫵媚的毒牡丹。
偏偏男子們都吃這一套,任由這姑娘風情萬種、長袖善舞,占儘長安年青才俊的便宜。
兩人看的是歎爲觀止,恨不得拍案叫絕,這實乃是女子中翹楚,情場裡的魁首。
南樓一邊欣賞著這出大戲,一邊動了動蹲麻了的雙腿,撓撓脖頸開口,“小雨,你說這郎君今日可是會被我們姑娘拿下?”
“我覺得不會如此,韻涵姑娘自己應是有分寸。
雖說她將宋郎君收入囊中是遲早的事,可此刻卻不是個好時機,姑娘已經有了三個郎君需要應付,若是再加上宋郎君,定是周旋不來了。
”小雨扭了扭略顯粗壯的腰身,靦腆一笑,細聲細語道。
“也是,況且我不是很看好宋郎君,過於自負清高了些,少了點王大人的溫柔小意。
”南樓點點頭,略含不滿得嘟囔了一句。
然而今日之事、這男子的為人,二人竟都雙雙失了準頭。
隻見那宋郎君,凝神望著眉目含情的姑娘,沉默片刻,方俯身湊近,抬手輕輕撫上韻涵姑孃的髮髻,指尖堪堪停在一支珠釵之上。
他兩指微曲,輕輕一捏,那珠釵便被緩緩抽出。
玉釵順著掌心滑落,悄無聲息地收入袖中。
雖已得手,他卻未推開那姑娘,反倒伸手按住她的後腦,一把將人扣入懷中,俯身輕言細語,柔聲安慰。
“這宋郎君成不是東西了。
”
二女正看得目瞪口呆,突聽一道清脆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飽含憤怒與質控。
兩人一驚,何人暗中偷聽!
南樓和小雨驟然回頭,降魔杖自袖口滑入手中,然而還未待使出些唬人的招數來,便覺勁風掠過鼻尖,眼前一花,下一刻便天旋地轉,雙雙軟倒在地,再無意識。
安苗從那兩姑娘身上卸下兩塊牌子,又吩咐李歡輕二人將兩位姑娘扶進車裡,自己則緊盯著人麵獸心的宋公子。
說起來,皇帝壽辰將至,太孫應是忙得分身乏術,已冇精力和她糾纏?
幾日前,他便將京城、郊外找她的人都撤走了。
那日她在東宮撞見何曲,她本還暗暗憂心,奇怪的是,太孫那邊權當不知,毫無動靜。
此等行徑雖有古怪,但太孫既拿出這個態度,安苗便也就坡下驢,大搖大擺起來,雖說冇敢回鋪子逛上一逛,但也稱得上是肆無忌憚。
那日,周全古板方正的臉變了又變,既冇說答應,也冇說冇答應,幾番欲言又止,才憋出幾句話。
意思便是,如今這二女在宮外,正替太孫看著活靶子。
她們本是陛下的暗侍,身上有出入宮禁的令牌,若是安苗有辦法偷了令牌混進去,便有可能成事。
如此一句話,已算是仁至義儘。
而今令牌既已到手,再加上她近日遠遠觀察了那瘦高女子許久,料想…這背後之人無論如何,都相信她定會假冒這姑娘進宮了吧?
正思來想去間,那衣冠禽獸又順走了姑孃的一支玉簪。
安苗看得是咬牙切齒,待合宿二人回來時,眼睛已經隱隱冒出火光。
“你倆,這幾日千萬護好韻涵姑娘。
”安苗眼睛還黏在那處,嘴巴卻不停,連聲囑咐道,
“莫要離開這姑娘半步,若出了什麼差錯,千萬要護她周全。
”
待那二人應下了,她方幾步跨過草叢,“彆忘了藉機收拾收拾那個王八蛋,若有什麼事,叫肥鳥去尋我。
”
九重宮闕繁複雍容,硃紅宮牆懸起萬壽宮燈,懸燈萬盞連綿如星河,自午門到太和門前,一路禮樂齊鳴,香菸繚繞。
琉璃世界、珠寶乾坤,欲界之仙都,不過如此。
入了太和門,便見一盞足足丈餘高的鼇魚燈高懸於禦道正中央,它以竹為骨,紗為膚,魚首寬闊,魚身豐腴舒展,尾鰭如流霞鋪展,微風過處,便輕輕搖曳,彷彿下一秒就要擺尾遊弋而去。
內建的燭火透過薄紗,將鱗片的紋路映得若隱若現,流轉著釉色般的質感。
燈架之下,懸著一塊烏木鎏金牌,上書“四海”二字,魚遊四海之上,意在八荒歸一,暗有用兵南北、開疆拓土之心。
太和殿之中,鎏金銅爐香菸嫋嫋,沉水香漫溢宮闈。
殿內珠玉琳琅,琉璃映光,百官朝服端嚴,絲竹雅樂繞梁不絕。
一眼望去,儘是盛世繁華、煌煌天朝。
皇帝一向是個沉斂的性子,如今這壽宴辦得聲勢浩大、極儘煊赫,殿上百官麵上笑語晏晏,暗地裡卻是目光交錯,各懷思量。
禮樂忽轉莊重,鐘磬連鳴三響。
內侍官手執拂塵,依次傳報,聲線沉穩而肅穆,自外殿一層層傳入內廷。
“陛下駕到。
”
聲音未落,百官已齊齊起身,垂首屏息,滿殿落針可聞。
不多時,方見殿外一簇明黃儀仗緩緩行來,傘蓋、旌旗、宮扇分列左右,如雲如霞。
皇帝身著十二章紋龍袍,腰束玉帶,步履沉實,麵容沉斂。
他雖已年過花甲,依舊龍行虎步。
即便此刻麵上笑意溫和,目光輕掃過殿中,卻仍無端叫人心頭瑟瑟。
皇太孫緊隨其側,錦袍玉帶,瑤台仙骨。
他垂眸斂神,姿態恭謹,卻難掩一身玉骨貴相。
一老一少,一前一後,拾級而上。
龍袍與冕服相映,帝王威嚴與儲君風華並立,天家未至,威儀先至,人未發聲,滿殿已懾。
待皇帝端坐龍椅,皇太孫恭立一側,百官方齊齊跪拜,山呼萬歲。
然而,那聲沉穩有力的‘平身’卻遲遲未響起。
何曲跪在群臣第二排,內心略有恍惚。
今日他入宮,看見那盞巨大的鼇魚燈高懸於‘四海’之上,便已略知陛下的心意。
自太祖起兵,造就北遼的骨架。
至太宗年間,休養生息,推行外儒內法的大一統觀念。
北遼至今,已是國富力強,四海歸一、萬國來朝指日可待。
登基以來,陛下整頓軍製,藏富於國,穩朝綱、固國本、收天下權柄。
想來,為的便是今日一句“可戰矣”。
大戰,真的要來了。
何曲一麵心潮澎湃,天下二分已久,而今終於能見證四海歸一的千古大業,自己何其有幸。
另一方麵,戰火一起,民生動盪,千秋大業麵前,百姓又何其無辜。
他跪在階下,心底百感交集,突聽一沉穩蒼老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響起,
“陛下,老臣有生之年,可是能親眼目睹九州歸一?”
太傅跪在百官前列,身軀已蒼老枯槁,他雙手按在地麵上,皺褶的指節微微泛白,控製不住地輕顫。
老者的頭微微抬起,卻不敢仰視,隻垂著眼望向禦座下方,臉上神情悲愴又動容,那雙渾濁蒙塵的老眼眼眶泛紅,淚光隱隱。
他嘴唇顫抖,聲音沙啞,一字一句,都是幾百年隻磨一劍。
百官聽此一問,皆心下一鬆、感慨萬千。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誰也不想第一個出頭。
太傅這一問,解了他們的困境,接下來隻需順著陛下的心意附和便是。
一時間,人人屏息,等著陛下開口,也等著這盤棋,落子定音。
高台之上,靜了片刻,帝王蒼老低沉的聲音方緩緩傳來,
“天下二分,由來已久。
曆代先帝勵精圖治,朕登基以來整軍經武、宵衣旰食,為的,便是守土開疆,威加海內,永固社稷。
此戰之後,再無南北分治,再無疆土割裂。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我北遼疆土。
眾愛卿,可願陪朕共赴這四海一統、山河無恙的太平盛世?”
此話落地,百官均心神震動,伏身叩首,衣袖與朝笏觸地,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臣等願隨陛下,赴四海一統,護山河無恙!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陰影之下,眾人麵目模糊,難以看真切。
李頌站在皇帝身後,靜靜打量伏身的百官,千古大業、萬世功勳,這一跪一叩之間,拜的是至高無上的君權,是看得見的功勳,也是看不見的屍骨與綿延千裡的山河。
太和殿上一片忠勇之氣、萬死不辭,宮道之上卻冷清異常,重臣、禁軍、內侍均被排程到太和殿及其周邊,倒是給安苗騰出了一條無人察覺的通路。
安苗進了午門,順著護城河一路東行,往內閣方向而去。
此番入宮,推波助瀾之人不知凡幾,今日便讓她親自探探,究竟是何人,借妖邪之事,挑撥苗疆與天家的關係。
她未扮成南樓的模樣,是直接貼了符進來,那女神棍本就是她給暗地之人樹的幌子,便於引蛇出洞,如今戲碼演足了,也該輪到她親自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