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之中,九梁柱上盤龍鎏金,映著滿堂華彩。
殿中禦宴,珍饈美饌一道接一道呈上,舞姬腰肢輕旋,廣袖翻飛,和著雅樂踏節而舞,步步生蓮。
鐘鼓齊鳴,禮樂莊重,歌舞昇平,當真一派天下太平的盛世景象。
太孫飽滿的指腹輕撫酒盞,麵上仍疏淡持重,眼底卻隱隱透露出些意興闌珊。
即便貴女們目光流轉間,已將這位風姿綽約的雍容人打量了一番又一番,卻無人上前去觸他的黴頭。
這瑤台仙骨的人本應坐於瓊樓玉宇間,平白落入凡間惹了一身金貴,她們便是有心沾染,也需掂量自己夠格不夠格。
更何況,那位女郎早已當眾明言心意,懾於她的風華與手段、自行慚穢之下,更是半點爭競之心都生不出來了。
便有那一時被迷了心神的貴女,悄悄抬眸偷覷,意動神搖,經家中父兄暗中提醒,也立時清醒過來,紛紛垂眸斂神,將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情愫,儘數按捺在了深處。
李頌是半點未察覺這貴女間的眉眼官司,他心底浮浮沉沉,抬手喚周全上前,
“和尚可是進宮了?”
說來,這和尚本無異常,李頌也無意為了一己私慾,將其牽扯其中。
可,豐安苗此番,凶手針對她至此,不僅做局將她牽扯其中,更是想借幾樁懸案將她構陷成罪魁禍首。
自己若放縱她藏在暗處,若是出了什麼大差錯,釀成大禍,苗疆定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如今出兵在即,他絕不容許半分變數亂了大局。
周全點點頭,回稟道,“蘇線陪著賞鼇魚燈呢。
”
那條巨大的發光鼇魚下,一瑩潤光潔的圓腦袋正反射著五彩的光亮,他身邊站著個身量頎長男子,正懶洋洋得端詳這骨相妖冶的和尚。
他們兩個望見對方的第一眼,便覺天生相剋。
那是骨子裡的不對付,無可調和的不對付,不是那種你死我活的仇視,而是蛇鼠一窩、合汙卻不能同流的相互排斥。
子成和尚看見那懶散的藏族男子便心生厭煩,太孫此番邀他進宮又擺明瞭不懷好意,他便也懶得拿出那副寶相莊嚴的出世像。
“這燈還行,字不錯,就是侍從不入流了些。
”
和尚鳳眼微挑,漫不經心地瞥了那高大男子一眼,話音落地,才似恍然造了口業,旋即雙手合十,宣了聲“阿彌陀佛。
”
蘇線看著那裝模做樣的和尚,心底的惡意已經鉤住喉嚨,隻待宣之於口,可那位交代的事,又不能輕忽怠慢。
他幾個深呼吸,儘量忍氣吞聲道,“殿下派我前來,有一個問題。
”
和尚雙手合十,又道了聲“阿彌陀佛”方淡淡開口,“貧僧不答。
”
此言一出,蘇線隻覺七竅生煙,憋屈和惱怒在胸腔裡翻滾沸騰,奸笑著衝上天靈蓋,他現在隻想拿腰間的佛牌砸爛這妖僧的頭。
蘇線細長的眼睛驟得拉寬,噴湧出熊熊怒火,“那你便直接聽結果吧,啥時候豐姑娘來接你,啥時候你才能走。
”
豐姑娘此時正站在文淵閣前,有些犯難。
這黑琉璃瓦頂、綠琉璃剪邊小築周遭,怎如此熱鬨?
此處有兩批人馬,一方呼吸沉緩,肅然立於庭院之中,衣著服飾隱隱有些眼熟,應是侍衛親軍。
一方氣息輕細,藏在樹梢之中,乃是江湖死士。
她雖有些疑惑,心下笑起來,如此也好,自己即可去做攪亂這一灘池水的小小石子。
一日前,深宮春日,禦園內春意漸濃。
新柳抽絲,桃杏初綻,暖風拂過殿角琉璃。
帝王一身常服,漫步於青石徑上,廊下宮人手執垂首靜立,不聞喧嘩,一鬚髮儘白的太監抱著一柄玉如意隨侍陛下身側。
“苗疆姑娘有幾分本事,明日暗侍將會分作三撥,一撥作禦前侍衛明麵上駐守庭院,故作尋常值守,一撥暗伏於四周,引她伺機而動。
待她設計誘得兩方相爭,我等便順勢逼她現身。
屆時歹人親眼見她暴露,必趁機挑撥苗疆與北遼嫌隙。
第三波暗侍便會即刻出手,將這一乾人等一網打儘。
”
那老太監聲音低沉,不急不躁。
語畢,帝王未答,隻抬眼端詳滿園春色。
他也不再多言,隻垂眸斂聲,立在那屹立如鬆的身影之後,靜候吩咐。
“苗疆姑娘冇有異心,可豐家人我卻不得不防啊。
”蒼老低沉的聲音緩緩自身前傳來,難辨喜怒。
“陛下英明。
”安泰躬身低首,恭聲應道。
此事,在這紅牆高聳、寂冷無聲的深宮之中,本就微不足道。
不過是沾了“豐”這姓氏,才叫那慣看風雲、心思深沉的帝王,多費了幾分心思。
如今既已安排妥當,便就此揭過,不必再說。
這苗疆姑娘,此時,果然如那老狐狸所想,落入了這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之中。
挑起這兩批人馬的爭端實在是簡單,安苗指尖微撚,一枚小石子悄無聲息彈向左側樹影,正中一片新抽的嫩枝。
“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文淵閣前格外刺耳。
兩撥高手本就神經緊繃,聞聲齊齊警覺,視線刹那間撞在一處。
下一刻,殺氣驟起。
便在此時,一道極輕、極細的破空聲自簷角暗處襲來,直取安苗藏身的石柱右側。
那是一條銀色軟鞭,遊動如銀魚,細長如繩索,軌跡靈動而矯捷,足見持鞭之人臂力驚人。
聲音傳來之際,安苗已腳尖輕點,淩空一躍,然而未等她脫身,幾道人影就前後合圍,瞬間封死了她所有退路,乃是那群道貌岸然的親兵。
而那群江湖死士,見情況不對,竟無半分戀戰之意,身形一晃藉著混戰的掩護抽身而退。
親兵們雖看不見安苗的身影,卻早已從方纔石子飛出的地方,辨出了她立身之處。
為首一人低喝一聲,餘下幾人立刻心領神會。
他們緩緩逼近,齊齊揮刃斬向石柱,招式看似漫無章法,實則封死了安苗所有閃避方位,逼得她隻能在極小範圍內挪動。
更狠辣的是,其中兩人手腕翻轉,甩出數道細索,在空中亂纏亂繞,看似無的放矢,實則專往她周身與衣襟纏去。
安苗縱是身法再快,也避不開這漫天亂網。
隻聽一聲輕響。
一道細索恰好勾住,順勢一扯,符文便被硬生生撕落。
符文一去,周身霧氣頓時散去。
下一刻,她的身影便清清楚楚,展露在眾人眼前。
那真是個神叨叨的姑娘,一襲素白的長裙,麵紗遮麵,髮髻往左偏,此刻正眼露惱怒,周身氣質透露著一絲靈異的詭異。
“南樓姑娘?”領頭那人驚訝道,他麵色古怪,似冇想到她竟在此。
陛下密令本是逼這女子現身,再扮作太孫麾下之人,將她假意放走。
那歹人定不甘如此,待其攪弄風雲之時,再將他們一網打儘。
而姑娘今日這打扮,也算是歪打正著,他不待安苗開口,又趕忙繼續道,“殿下今日不允任何人靠近此處,姑娘莫要在此處瞎逛了。
”
聽得此話,安苗心下有些懵,太孫看著這文淵閣做什麼?不會是那周全冇抗住壓力,全招了吧?安苗心下一緊。
不對,若是太孫知曉此事,絕不會是看著這文淵閣這麼簡單,應當直接將她捉拿歸案、大卸八塊。
許是這文淵閣另有乾坤?安苗心下雖疑惑,但既然符文已冇了,便索性就坡下驢,先脫身再做計較。
她麵上含了笑,應聲俯身作揖,然而待她轉身欲離開之際,一轉臉,卻見蘇線與子成和尚正站在文淵閣門口。
若是不熟悉安苗與南樓的人,被她這身裝扮與易容後的容貌騙過,倒也情有可原。
可這蘇線,絕不會被這點偽裝矇蔽,更不會順水推舟給她情麵,就此輕易揭過。
今日之倒黴,遠勝往日之倒黴的總和,實乃是晦氣中的晦氣。
安苗看著那懶散得站著的侍衛,儘量露出一個和善的笑來,“蘇公子,我正有事與你相商,你可有空一敘?”
若此時之人是四海,絕不會給她半分開口的機會,定會直接暴起,將這她捉拿歸案。
可此時此刻的人,是蘇線,東宮第一大樂子人,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蘇線。
那雙細長的眼睛聞言有些興沖沖得眯起來,他像是來了興致,幾步上前,腰際懸著的那塊銀佛牌隨著他的動作搖頭晃腦。
走了幾步,他又頓住了,眯眼掃了周圍的一圈,這些人自稱是殿下的人,但那幾張熟麵孔,分明是皇帝的暗衛。
蘇線也不欲點破,麵上覆含了些懶洋洋的笑,就此站定,抬手虛引,朗聲道,“姑娘請。
”
轉身的瞬間,他衝遠處的朱門小幅度得一抬手,那原本奉命看住和尚的太孫親兵立時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下去通風報信了。
待安苗走上前來,他隨即笑眯眯得一同跟上去。
那子成和尚自始至終,隻靜靜立在一旁,不言不語,彷彿隻是個局外看客,他眼底波瀾不驚,卻似將周遭一切儘數收在眼底,叫人摸不透、道不明,他究竟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