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棵老杏樹並肩而立,枝椏交錯,粉白花瓣如雲似雪。
安苗盤坐於屍體前,自合宿手中接過一古樸的鼓腹圈足香爐置於身前,又取過一支淺褐色塔香,在香爐中立穩。
塔香靠近女屍,不待點燃,便自己冒出火光來。
先是一縷細煙悄無聲息自香尖升起,如煙似霧,緩緩上飄。
須臾之間,香頭微亮一點幽光,不見明焰,隻靜靜燃著,青煙嫋嫋散開,香氣清和,不濃不烈,
安苗抬臂,利刃輕劃,將小臂豁開一道細長的深口。
殷紅鮮血順著瑩白圓潤的腕間緩緩淌下,一滴滴墜入香爐之中。
她啟唇輕喚,“清沅姑娘,殺你者為何人?”
話音方落,爐中裊裊上升的青煙驟然被攔腰斬斷,斷裂處幾番翻湧扭曲,似有疾風暗湧,片刻後又徐徐聚攏,漸漸凝作一道纖弱朦朧的女子虛影。
那是個梳雙環髻、眉眼嬌俏的宮裝小婢,盈盈俯身一禮,身形微晃間,已變作個身姿曼妙、溫婉嫻雅的京城貴女。
那女子巧笑嫣然,言笑未已,忽有一行清淚垂落。
頃刻間,麪皮層層剝落,皮肉破碎、五官錯位,竟成猙獰可怖的厲鬼之形。
最終,煙氣緩緩凝定,化作一道古典雍容的端莊倩影。
那影子麵目模糊,似笑非笑,吉服朝珠、博衣大袖,乃是前朝皇後的規製。
青煙隨風鼓動,緩緩盤旋,嫋嫋升空,終而消散在山水天地之間,再無痕跡。
清沅姑娘一舞驚鴻,名動京華,春風得意。
怎奈遭人妒恨,錯踏機緣入宮獻舞,最終時運不濟,紅顏薄命。
蘭因絮果,原是這般,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安苗心下略有不忍,招魂問訊,問的是逝者過往所見,問的更是自己的道心。
子成和尚常說諸法由因果而起,可是為何總是不見惡因,卻有惡果。
見安苗麵有慼慼,子成幾步上前,一把將她拉起來,
“邊上哭,莫在此處擾了清沅姑娘清淨,耽誤貧僧誦唸往生咒。
”
安苗被那健壯硬朗的和尚一把扣住手臂,強行拽起身來,滿心情緒霎時堵在喉間。
她麵色複雜得瞪了那出家人一眼,轉向周全道,
“你現下可信我所說?”
周全亦麵色複雜,
“卑職今日前來,一是為借姑娘之力窺得內情。
二來,姑娘今日邀卑職前來,應是另有圖謀吧?那便請問姑娘,你究竟意欲何為?”
安苗也不與他周旋,利落道,
“也冇什麼好麻煩公子之處,隻是公子既已知此事與前朝有關,那進宮去秘閣檔館探查一番,便也是迫在眉睫了。
公子身份不便輕舉妄動,不若由我來走這一趟?”
此言落地,那姑娘麵上笑意盈盈,周全卻心下一梗,他早知這苗疆二師姐所謀非小,可也這也太大了些!
這麼一說,難怪她此番找了自己。
小梅府本就是為護君而設,自己乃是皇帝陛下派到殿下身邊。
這豐姑娘分明是算準了這一點,知道自己有帶她進宮的門路。
此等行徑已是大逆不道,若真放她進宮攪弄風雲,不知還會搞出怎樣的麻煩,不如自己親自前往,反倒穩妥些。
周全正了正神色,
“不妥。
”
安苗也不惱,她早料到周全不會輕易應下,那雙清亮瑞麗的杏眼眯得更細了些,唇畔拉出一條略顯狡黠的弧度。
“公子覺得不妥,無非是怕我心懷不軌,決意自己親自前往罷了。
可是,公子的身家性命、皇室信任、小梅府百年清譽,難道要為這一樁懸案儘數賭上?”
她微微靠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誘哄,又含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公子助我進去,真相可尋,此事與公子、與殿下、與小梅府,半分也牽扯不上。
可你若是執意親往,一旦敗露,便是滿盤皆輸。
公子覺得,這一趟,究竟是我去好,還是自己去好?”
那比對著舊時規矩長的嘴唇,此時扭曲出一個略含憋屈又無比糾結的弧度。
他似乎一方麵對自己的手腳功夫無比自信,一方麵又對擔如此大的風險心存憂慮。
“姑娘終究是豐家人,此番私自入宮,便是壞了苗疆和皇室的規矩,一旦暴露,怕是禍及族人,再無迴旋餘地。
”
“苗疆早已被捲入其中。
”安苗回答得乾脆,
“這一樁樁凶案在前,凶手何曾給過我置身事外的餘地?”
周全望著那明豔颯爽的苗疆姑娘,她不簪繁花珠釵,隻三支竹製刀簪橫插發間,幾枚銀片墜飾垂在耳畔,微動便細碎輕響,映著深青小襖,愈發生動野性。
麵前這女子,這般心性,竟與殿下有些相似。
平川之上,馬場開闊,綠草如茵,圍欄綿延數裡。
一眾世家子弟皆身著勁裝,腰束革帶,此時正策馬揚鞭,駿馬長嘶而去,蹄聲如雷震耳,少年們鮮衣怒馬,意氣飛揚。
太孫並未登上高台,隻一身素色暗紋常服,立於馬場外延的草地上。
他身姿頎長秀拔,相較於少年們的意氣風發,更顯清寂持重。
遠處僅兩名近侍隨行,均安靜得幾乎要融進風裡。
李頌目光淡淡掃過場中奔逐的身影,看似閒適旁觀,眼底卻藏著幾分審視與考量。
風拂過衣袂,隻聞遠處馬蹄隆隆,更襯得此處人心思深沉,靜若寒潭。
半晌,他方抬手示意二人近前,
“那和尚查得如何了?”
周全肅聲回稟,“已有了些眉目。
這和尚乃是匈奴人,隻是匈奴一族向來信奉薩滿教,偏他一心禮佛,本是出世向佛之人,卻因此飽受非議與排擠。
於是八年前背井離鄉,遠赴北遼。
後來入京,深居簡出,慢慢研習中原文化,五年前掛錫於京郊西山古寺,法號子成。
除去他與豐姑娘素來親厚,並無其他異常之處。
”
李頌聞言,神色未動,隻淡淡看了眼蘇線,複又開口,
“做餌的女子可有異?”
“還未曾傳來訊息。
此外,那夜的侍從雖身死,訊息卻立刻按下了。
東宮守衛森嚴,何大人疑心乃是府中內鬼所為,便下令秘不發喪,對外隻稱那侍從因故告假、暫離當值。
凶手即知真相,定不會自投羅網,故而多半會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甚或嫁禍他人,混淆視聽。
何大人便以此為線索,暗中排查可疑之人,設計引蛇出洞。
”
蘇線朗聲說完這一大段話,心下有些得意,摩挲了一下腰際的佛牌。
如此真好,苦活累活儘管交給那何曲,自己僅需照本宣科一番,便可交代差事。
李頌微微偏過頭,眼尾輕挑,“略有長進,卻仍隻窺一隅,未見全域性。
我且問你們,這兩位女子與那侍從之間,可有聯絡?”
蘇線聽得這問題,腦袋一木。
這一連串凶案,凶手行事縝密,未留下半分可用線索,眾人隻得從死者身上著手,試圖反推其真實意圖。
此前的招數一直是分案而斷、逐一擊破,倒從未想過將這幾樁案子串聯起來,合而觀之。
如今經殿下這般提點,再回頭細看,這三人雖隱約有幾分相似之處,實則卻都隻與凶手有所牽扯,彼此之間全無半點實在關聯,倒更像是凶手隨意行凶,再刻意牽強附會,故作迷局。
如此說來,便是凶手將這毫無關聯的三人係成一個結,這結裡卻空無一物。
不對,蘇線恍然緩過味來,心頭猛地一沉,
好似殿下還站於這個結其中?
他腦中一時紛亂如麻,好似被無形的線裹挾其中,人也跟著透不過氣。
突聽身邊一聲音答道,“這幾個凶案,均將豐姑娘牽扯其中。
”
這話…
蘇線隻覺一股寒氣,直衝向腦門,整個人好似一瞬間褪去血色,變得冰涼。
對了,這結中除了有殿下,還有豐姑娘。
若說,無這三件事,殿下和豐姑娘不會結識,更無此後種種。
這是何意?凶手這般行徑,到底要做什麼?
豐姑娘究竟是這局中最關鍵的一枚棋子,還是本就是刺向殿下最利的刀?
然而不待蘇線細想,便聽得一陣腳步聲傳來,那聲音步步有度、輕重如一,靜而不怯。
他抬眼望去,隻見來的姑娘一身素雅衣料,不見繁複紋飾,卻難掩雍容矜貴,眉眼舒展間,自帶名門貴胄的沉靜氣度,一望便是出身頂級門第、金枝玉葉的貴女。
姑娘走近些,垂眸斂衽,緩緩屈膝一禮,舉止亦嫻雅有度,氣度沉靜矜貴。
“殿下,此處風寒氣盛,您若要在此久留,可否允臣女為殿下備上一盞熱茶?”
話語落地,李頌的目光緩緩落於她身上,靜了幾息,方開口,語氣輕緩平淡,
“姑娘無需多禮,你長兄騎射俱佳,馳騁半日,想來已是勞頓,你且回去照看吧。
”
貴女碰了個軟釘子,卻隻嫻雅一笑,輕聲應下,領命而去。
衣袖翻飛間,絲絲香氣飄蕩而出,竟是同殿下一般的清冽冷香。
軒窗高闊,階下太湖石峭拔蒼古,如老者默坐,看儘興衰起落。
院中幾株古鬆蒼柏生得肆意,枝椏橫斜向天,自有凜然風骨。
庭院之內不聞喧囂,唯鬆濤陣陣,聲如沉鐘,愈顯靜穆深沉。
一蒼老腐朽的老者,如寒鬆立在枯敗的老梅前,他身形枯槁、目光疲憊,桌案上放著一隻染著暗褐舊血、冰冷猙獰的斷腳。
他開口,嗓音乾澀得如同久旱裂土,
“隻有一隻腳,怎麼夠?咱們的老祖宗又如何吃得飽?”
老者伸手輕撫那早已冰冷僵硬的斷腳,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撫摸繈褓中的嬰孩。
“待確定苗疆不能再插手此事,便放豐安苗離開吧。
這筆債,本就是我們欠豐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