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美人變妖邪,安苗幾乎是驟然清醒,她當即自懷中摸出來一張符文,“啪”得一聲貼在自己胸口。
符文“呲”得燃儘了,周遭的幻象慢慢散去,合宿那張胖臉慢慢顯露出來。
那張大臉此刻不似平日裡的得意張揚,掛著幾絲擔憂與心虛,核桃一般的圓眼斜斜覷著她身後不遠處。
安苗見這表情,心下也打起鼓來。
她慢慢回身,便看見了何曲那張清雋溫潤的臉。
他此時正站在路那頭,一身月白的圓領錦袍,清潤的目光透露出迷惘困惑和不敢置信,似冇料到她竟在此。
安苗心下暗罵,剛剛將清心符貼在心口的時候,將那隱身的符文也一併燒冇了。
今日也算她倒黴,正趕上前來探查的何曲。
她顧不得細想剛剛妖邪詭異的招數,麵上應景得展露出一個驚訝欣喜的笑,
“何大人?”
何曲看著那張明豔張揚的笑臉,隻覺她的眼神好似收割的鐮刀,在自己的脖頸上搖來晃去,颯颯涼風帶著瘮人的森寒。
“豐姑娘這是…來串門?”
他心下突突直跳,暗道不好,目光不著痕跡得四下搜尋一圈,幸而看見窗欞旁有個女子提燈的精美石雕,那女子手中的素紗提燈正發出盈盈光亮。
這好似還挺趁手?可能打暈麵前這個麵若桃李,笑裡藏刀的女子?
何曲心下略一權衡,便要不動聲色地移步過去。
然而,腳剛挪動一步,忽覺後頸一麻,當即人事不知了。
意識消散之前,是那站於窗欞旁明豔颯爽的女子,略顯得意的笑臉。
安苗衝那倒地男子身後的矮墩子滿意一笑,招了招手,二人便一同屏息斂聲,悄然向東宮外退去。
一路由合宿打頭,隱跡遮形、引開注意,安苗緊隨其後,也還算順利。
兩刻鐘之後,繼德堂之中,一麵如溫玉的男子揉著脖頸麵含不滿得立著,他對麵的玉階之上,端坐著個麵有不豫之色的男子。
那高坐於其上的男子語氣輕緩平淡,“你是說,今夜豐安苗亦出現在此,還帶了幫手將你打暈了?”
“正是如此,我到時,便見豐姑娘立於幾絲火光之間,麵有驚色。
四周落葉紛紛,應是狂風剛歇。
此等場景,與上次所見極為相似,殿下可要派人去追?”
何曲邊思索邊開口,這豐姑娘當真是膽大妄為,竟是薅這老虎鬍鬚薅上了癮。
李頌聞言眸光轉動,卻未在此話題上多糾纏,啟唇道,“罷了,那屍體可查驗清楚了?”
“此屍瞳仁渙散灰白,舌底青紫、唇色泛黑,已然死去多時。
四肢膝踝扭曲變形,卑職猜測應是歹人在其死後強行拗折。
且死者頸間獨有一處青黑指印,周身並無其餘致命外傷。
”
何曲心底猶豫一瞬,複又開口,語氣略含躊躇,
“殿下,此人屍身已僵,絕非剛死不久。
能讓一具死屍自行挪至寢宮前,此非尋常凶案,怕是邪術控屍。
”
“何曲。
”那玉骨貴相的男子冷叱一聲,“你當真覺得,孤會容你在此胡言亂語?”
“那可否請殿下告訴卑職,這已死之人,是如何自己行至於此?”
何曲眼簾低垂,脊背發涼,他是千般萬般不願觸這男子的黴頭。
可是,若當真是妖邪作祟,他又如何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無辜慘死?
他本出身貧寒,僅憑個人本事坐穩這大理寺卿的位置,本就一顆七竅玲瓏心,一身玲瓏剔透骨。
又如何看不出殿下和豐姑娘究竟為何語不投機、針鋒相對?那姑娘是個有大本事的,若這二人能同心協力、攜手並進,又何愁破不了這奇案?
那端坐於其上,雍容精細的人聽得此話,緩緩起身,一身玄色織金纏枝蓮暗花錦袍曳地無聲。
他腳步輕緩得步下高階,衣襬輕掃過階前玉石,帶起一縷極淡的冷香,
待立於那男子麵前,他方開口,
“並非孤慢於鬼神,而是此事本是虛妄,空有其名。
徽宗通道士天兵,終致靖康之恥;武帝禮佛忘政,身死台城;前朝皇帝寵信妖後,求仙問卦,最終以身殉國。
古往今來,信妖邪、重巫蠱者,未有不亡其身、亂其國者。
”
他眼神清明,如羽的長睫微垂,凝著眼前這人,
“歹人裝神弄鬼、借屍作祟,又豈能用邪祟二字搪塞?比起求神問鬼,孤以實用治國,重現實與法度,可有錯?”
話儘於此,已非偏執,非自負,乃千古興亡之鑒,家國鐵律之製,其餘的已不必再說。
何曲俯下身去,“臣知錯。
”
李頌輕哼一聲,
“罷了,何須強以大論小、引古鑒今,我亦非此等不知變通、冥頑不化之人。
我知你所想,可你亦需知曉,對豐安苗,這已是我能退讓的極限。
”
“去查罷,”他抬手扶起那清明乾淨的男子,“好好查查我這近侍何故猝然慘死。
你若是須得豐安苗的幫助,便去找她。
可你終要記得她的身份,也需記得你的身份。
”
何曲眉目舒展,俯身應是。
北遼如今國富民強、政通人和,又怎能不提當今陛下的雄才大略?如今看來,這中興之主,我北遼何其有幸,竟接連出了兩位。
青山環抱,澗水潺潺,一座破舊的小院隱在山坳中,已荒廢了一陣。
院前竹籬輕繞,屋後鬆影橫斜。
院子裡,有兩人喪眉塌眼得站著,麵上訕訕。
她們對麵,站著個豔俗的花孔雀,那孔雀叉個腰,衣服像是勾欄瓦舍順來的俗豔料子。
可他麵上卻毫無勾欄美人的嬌柔姿態,細長的眼尾要挑到天上去,
“你們便是如此,莽撞不計後果?”
安苗垂頭拿腳尖在地上畫著圈,隻當冇聽見那男子怒氣沖沖的質問。
“合宿!來之前師傅如何告誡你的?”
李歡輕開始點名了,點的不是自己。
安苗當即如釋重負,把腳尖挪過去點點那矮墩子的腳麵,示意她抓緊反思、誠懇認錯。
“萬事以大局為先,不得逞一時意氣、莽撞衝動,錯失良機。
”那墩子語含不滿得小聲嘟囔。
李歡輕重重哼一聲,“你既知道,作何縱容你二師姐為所欲為?”
此話落地,那胖子不敢置信得瞪大眼睛,看向那偏心的花孔雀,惱怒高聲道,
“你…”
“等等。
”安苗連忙上前打圓場,她如今除了心虛,還有幾分牽扯合宿一同挨訓的愧疚,“下次再有這般情況,我定提前先和你說清楚,斷不會再把你矇在鼓裏。
”
李歡輕聞言,算是達成了目的。
他頓了頓,才略含不滿得開口,
“肥鳥帶回了訊息回來,你曾爺爺如今已抵苗疆邊境,平安無恙。
這般看來,那位行事雖絕情,卻也算不上狠辣。
”
安苗心下一鬆,麵上冇忍住露出如釋重負的笑來,“如此便好,你們抓緊睡吧,明日周全定會帶著女屍前來,還有得要忙。
我去給那肥鳥抓些蟲子,這一往一返,她定已經是滿腹怨氣了。
”
次日,寺後的第十棵樹後,站著四個人。
一清銳利落的姑娘,身穿深青綠色小襖,斜倚在身後粗壯的樹乾上,腳尖俏皮得輕點地麵。
她身側立著個骨相妖冶的僧人,不似上次所見的寶相莊嚴,此時他長睫微垂,似在與那姑娘笑言些什麼。
他們身後,蹲著個矮墩子,墩子腰身粗壯,正百無聊賴得拿手撥弄腳畔的野草叢。
草叢旁側,站著位穿桃色錦袍的花蝴蝶,此刻他正麵色沉穩,凝神遠眺遠處的山巒。
周全駕著馬車而來時,便見得此番景象。
他看那和尚和豐姑娘一副情深意篤的模樣,麵上現出些複雜來,
“豐姑娘,屍體我帶來了,昨日...”
他猶豫一番,還是閉了嘴,想來這姑娘也不會對自己說出些實話,如此這樣還不如不問。
安苗見那馬車,俏皮一笑,半點不提昨日之事,隻拉著和尚過來,開口道,
“放在這樹下吧。
”
女屍被從馬車中抱出,放於兩棵古木之間。
屍身已停留幾日,此時飄著一股淡而沉的腐氣,皮肉開始鬆弛,脖頸、手腕等細薄處,隱隱透出暗青瘀色。
安苗細細打量著女屍,麵上含了些悲切,稍頓片刻,輕聲開口道,
“苗疆之術,多借草木、風露、氣息、光影,少事鬼神,多順天地餘跡。
死人無法應答,可行過之處,皆留痕跡。
今日我借她衣間殘息,可問得一個答案,此後氣息消散,不複再尋。
待一切結束,便由子成來念往生咒,送她一程安寧,也算儘幾分心意。
周公子可滿意?”
周全點點頭,“便如此吧,辛苦姑娘了。
”
安苗於是不再多言,她自女屍前盤腿坐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張硃砂紅的符紙輕覆於女屍身上,劃破指尖在其上輕輕一點。
不似此前的狂風大作,春風拂過,葉片颯颯作響,杏花如雪,給初春微涼的風裡,帶來一點水汽。
生命的沉重與輕盈,便在這一刻,唯餘一縷氣息。
那死去的女子雙目緊閉,眼角垂落一滴淚來。
脈脈花疏天淡,雲去雲來,姑娘已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