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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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金園，走在午後熾熱的陽光裡，許恢啟的心情卻一點也不明朗，反而變得異常沉重與複雜。
他知道她一向心大，不是個會長久陷在悲傷和思念中的性格，也不是整日在家等著徐會言迴歸的小媳婦形象。
她有愛好、有興趣，喜歡泡牛奶浴，家裡放著一個專門儲存牛奶的恒溫櫃，最喜歡的是梔子花香的款式，還嫌棄市麵上梔子花香精味濃，讓人特意提取梔子花純精油。
她還有點輕微潔癖，每天換衣服是必須的，最少換兩次，家裡專門熨燙衣物的房間就是為她而設。
以前晚上他要是不在家，她泡了澡，就裹著浴袍，披散著頭髮，翹著腳，懶洋洋地趴在床上看電視，後來變成刷短視訊，一邊敷著昂貴的麵膜，眼睛亮晶晶的，一邊吃著各種零食水果。
彥敏放寒暑假時，她會帶著女兒去世界各地旅行，偶爾也會飛去他出差的城市找他，或者他有空時，抽出一兩天的時間去母女倆旅行的地方跟她們相聚。
即使徐會言不在身邊，她也可以擁有豐富的個人生活。
她快樂得坦坦蕩蕩，從不覺得奢靡享樂有什麼羞愧，絲毫不內耗。
是個完全享受生活的人，不在意彆人的目光，不在意彆人的評價，她做所有事都隨心所欲，像隻心安理得嗜睡的貓。
可現在，她被睡眠不足和過於疲憊困擾了。
他坐在車裡，垂眸看著手機螢幕上熟悉的號碼，手指放在撥號鍵上，又點退出，退出又點撥。
反反覆覆，直到手機螢幕自動黑屏，他才恍然回神。
許恢啟眼神晦暗不明，最終將手機扔到一邊，靠著車椅背，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第二天，唐娥帶著兒子去往金瀾醫院，見到了海倫娜醫生。
海倫娜醫生是一位擁有著近四十年豐富兒科經驗，妙手仁心的國內外知名專家。專攻嬰幼兒早期發展與行為神經學，對嬰兒的先天性神經失調尤為擅長。
這位早已滿頭銀髮的老奶奶見到乖寶後，臉上不由得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請稍等，我為寶寶做個初步檢查。”海倫娜醫生熟練地用中文交流著，領著唐娥進了隔壁檢查室。
檢查進行得很快，醫生詳細查閱了乖寶的所有體檢報告，並親自進行了一場安靜而專注的診室觀察。半個小時後，抱著乖寶回到了唐娥麵前。
“放心吧唐女士，我看了寶寶所有常規的檢查報告，結果都是正常的，說明孩子冇有器質性病變。”
海倫娜醫生笑著湊近乖寶，在他的小臉蛋上親昵地蹭了蹭，隨後纔看向唐娥，正色道：
“但我們不能因此忽視他的痛苦。他的哭，是一種特殊的交流表達方式，同時也是對自己不安、需求和情感的一種釋放。”
海倫娜醫生看著乖寶的小臉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目光中透著慈愛，“從我的觀察來看，他很聰明，很機靈。但對於突然失去父母中一方的監護，在依戀期存在一定的敏感性。
你們可以為此建立一個安全基地，幫助他緩解焦慮，並從中獲得情緒安撫的需求，來幫助他逐漸適應。”
唐娥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所以，他是因為缺失了父親的情緒安撫才一直哭鬨不停？”
海倫娜醫生含笑看向唐娥，並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而用一種科學又留有餘地的方式說道：
“唐女士，每個人對情緒價值的需要和感知都是不一樣的。有些天生感官敏感的孩子，需要的是一種無條件的情感支援與穩定感。
可能是氣味，可能是體溫，可能是聲音……任何能讓他感到安心的存在，都可以成為他的安全基地。”
話雖這樣說，但唐娥太瞭解自己的兒子。她幾乎立刻就明白，醫生的意思是肯定的。
所以，跟她判斷的結果一樣，乖寶一直哭鬨的原因，就是因為缺少了徐會言。
“您的意思是，他現在需要一種穩定持續的情感連結來源？”
海倫娜醫生看著她緊蹙的眉頭，溫和安撫：“您不必著急，這種過渡時期很常見。唐女士，您和寶寶的父親是離婚，還是……”
“去世。”唐娥輕聲回答。
聞言，海倫娜醫生神情頓時流露出一絲惋惜和同情，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十分抱歉，請您節哀。”
“謝謝，我已經冇事了，”唐娥不是一個總會沉浸在過去和悲傷中的人，很快把話題拉回當下，“您還有其他辦法嗎？”
她已經跟乖寶死磕近兩個月，每天都哄得嗓子冒煙，隻想讓醫生想辦法讓乖寶安穩下來，不再那麼磨人。
“我們通常建議用感官替代療法，”海倫娜醫生笑容和藹，柔聲道，“比如錄製父親的心跳、說話或者唱歌的聲音，使用他穿過的帶有他氣味的衣物。
但如果這些也難以……那麼很遺憾，醫學能做的就很有限。”
唐娥抿了抿唇，心中難免失落，卻又覺得在意料之中。
海倫娜醫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唐娥便帶著乖寶離開。
回到金園，芳姐已經備好了飯菜，見她回來，忙將飯菜端上桌。
唐娥餵了乖寶一些奶，又陪著他玩了會兒，直到小傢夥玩累了，在媽媽懷裡沉沉地睡去。
唐娥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回床上，自己也累得不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
忍不住回憶起跟徐會言在一起的日子，雖都是些瑣碎且平凡的日常，卻記憶深刻。
好像從結婚到現在，他們之間都不曾大吵大鬨過。
她喜歡玩樂，或是約上朋友小聚，做美容，逛街買奢侈品。
徐會言跟她幾乎截然相反。他是個工作狂，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每天有開不完的會，見不完的客戶，出不完的差。
但總是會抽出時間來陪她，有時是陪她聽音樂會，有時是去幫她采購奢侈品。
她每年過生日都會準備一場派對，他也會陪著她瘋，卻從不會像她一樣玩得太瘋到醉得不省人事，最多隻是陪著她一起看璀璨的煙花。
每次出差他都會給她報備，從不會在外做任何讓她丟臉、下不來台的事。
唐娥以前不曾懷疑過他對婚姻的忠誠和負責任的態度。
她想，他們一定會是相扶到老的那對夫妻，共度一生。
可惜……天不遂人願。
唐娥回過神。
醫生說的那些專業詞語她聽得一頭霧水，但有一點聽明白了——小傢夥需要爸爸的持續性的情感連結。
她上哪兒給他連結去？
至於呼吸聲和心跳，就更不可能了。頂多把徐會言的骨灰灑海裡，還能聽見風捲著骨灰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