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三點,陳元良準時到了孫院長的辦公室。
林若雪陪著他。她換了一件幹淨的白大褂,頭發重新紮了一遍,看起來比上午精神了很多。蘇小蔓也來了,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說要“學習學習”。
孫院長的辦公室在行政樓的二層,不大,但很整潔。書架上擺滿了中醫典籍——《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針灸大成》《本草綱目》——書脊都翻得起了毛,有些書還用牛皮紙包了書皮,上麵用毛筆寫著書名。桌上放著一個銅人模型,上麵畫滿了經絡和穴位,有些穴位旁邊的標簽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是手寫的。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長得很好,葉子綠得發亮。
“小陳,坐。”孫院長指了指沙發,又對林若雪和蘇小蔓說,“你們也坐。別站著。”
三個人坐下來。陳元良坐在沙發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林若雪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準備記錄。蘇小蔓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把筆記本攤開,筆尖抵在紙上,隨時準備寫。
“小陳,”孫院長從抽屜裏拿出一盒茶葉,開啟,捏了一撮放進茶壺裏,“你上午看了醫院的風水,有什麽發現?”
陳元良沒有馬上迴答。他等孫院長把茶泡好,倒進杯子裏,推到每個人麵前,才開口。
“孫院長,醫院的格局有三個問題。”
“哪三個?”
“第一,太平間的位置。太平間在醫院西側的花園裏,那是醫院的‘生氣位’。生氣位是主管健康、活力、生機的方位,放死人的東西,生氣被死氣壓製。醫院的醫療效果會打折扣。同樣的病,在其他醫院能治好,在這裏可能就治不好。”
孫院長端著茶杯,沒有喝。“第二呢?”
“第二,大門對著直路。正門朝南,外麵那條路是直的,從遠處一直通到醫院門口,叫‘路衝煞’。路衝煞主意外、血光、急症。急診科在大門旁邊,來急診的病人,病情會比實際上更重。同樣的傷,在其他醫院可能隻是輕傷,到了這裏就可能變成重傷。”
孫院長把茶杯放下。“第三呢?”
“第三,工字形大樓中間連線處太窄,隻有三米寬。氣不暢,資訊就不暢。科室之間的溝通會有問題,醫生和護士之間的配合會有問題,病人和醫生之間的溝通也會有問題。需要多科室協作的病例,出錯的概率會更高。”
孫院長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窗外的花園裏,桂花樹在風裏輕輕搖擺,花瓣落了一地,金黃色的。
“太平間的位置,”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沉,“當年建院的時候,就有人提過意見。說放在西邊不好。但那時候地皮有限,隻能放在那裏。一放就是三十年。”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元良。
“路衝的問題,我也知道。但大門不能改——正門朝南,是當年請人看過的。改了朝向,整個格局就亂了。”
“不用改朝向。”陳元良說,“在門口加一個東西擋一下就行。”
“什麽東西?”
“石獅子、泰山石敢當、或者水景。水能克剛,路衝是剛,水景是柔。水景做在正門的前麵,水往內流,既能擋煞,又能聚財。”
孫院長想了想。“水景已經做了。方向對嗎?”
“大方向對了。但池子的形狀是半圓形的,外凸。最好是內凹的弧形,玉帶環腰。差一點點,影響不大。”
孫院長點了點頭。“太平間的事呢?怎麽化解?”
“短期——在太平間門口種一排竹子。竹子擋煞,也能聚氣。太平間的門要改方向,不能朝東開,要朝西開。西是兌卦,主收斂,適合放死人的東西。長期——遷太平間。搬到醫院的西北角。西北是乾位,主天、主剛健,能壓住死氣。”
“竹子的事好辦。改門也好辦。但太平間遷址,要衛生局批,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那就先做能做的。竹子先種,門先改。水景已經做了,但可以在池子裏加幾塊石頭,改變水流的方向,讓水往內流得更明顯。”
孫院長迴到辦公桌後麵,坐下來,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
“你繼續說。工字形大樓的事,怎麽解決?”
“加建連廊。中間連線處太窄,加寬之後氣就通了。如果加建有困難,可以在走廊兩邊掛一些東西,改變氣流的方向。比如——在走廊的牆上掛幾麵鏡子,鏡麵朝外,把氣反射迴去,不讓它直衝。但這是治標不治本。長期的,還是要加建。”
孫院長在紙上記了幾筆,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小陳,”他放下筆,“你說的這些,有把握嗎?”
“有。但風水不是萬能的。改了風水,醫療事故率不會馬上降下來。氣是慢慢變的,人的狀態也是慢慢變的。三個月之後,你再看資料。”
孫院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歲……”孫院長笑了,“我十九歲的時候,還在學校裏背《湯頭歌訣》。你已經能給醫院看風水了。”
“跟我爺爺學的。”
“你爺爺是做什麽的?”
“湘西的風水師。在十裏八鄉有些名氣。”
“他還在嗎?”
“去世了。今年走的。”
孫院長沉默了一會兒。“你爺爺是個有本事的人。”
“他是。”
孫院長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麵,從上麵拿下一本很厚的書。書皮是藍色的布麵,邊角磨得發白,書脊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地理人子須知》。
“這本書,”他把書放在桌上,“是我年輕時一個風水先生送的。我一直放在書架上,沒怎麽看過。現在想想,也許應該看看。”
他翻開書,裏麵夾著幾張發黃的紙。紙上畫著一些山水地勢的草圖,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很舊,像是很多年前寫的。
“小陳,這本書送給你。也許對你有用。”
陳元良站起來,接過書。書很沉,紙張發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一行字——
“堪輿之道,首重德行。術無德不立,心無術不靈。”
他的手抖了一下。
這句話,爺爺也說過。一模一樣。每個字都一樣。
“孫院長,”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本書,是誰送給您的?”
“一個雲遊的風水先生。三十年前了,路過臨海,在我這裏住了幾天。走的時候送了這本書。他說他姓陳,從湘西來的。”
陳元良站在那裏,手指在書的封麵上輕輕摩挲。藍色布麵,磨得發白,邊角起毛。跟他爺爺留在落雁坳的那些書,一模一樣。
“孫院長,”他說,“那個風水先生,可能是我爺爺。”
孫院長愣了一下。“你爺爺?”
“我爺爺叫陳守正。三十年前,他確實出過一次遠門。去了湖南、江西、廣東一帶,走了大半年。迴來之後,他帶了很多書。其中就有這本《地理人子須知》。”
孫院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慢,像是一扇很久沒有開啟的門,終於被推開了。
“你爺爺在我這裏住了三天。他幫我看了辦公室的風水,說我的桌子放錯了位置,應該靠牆,不應該靠窗。我改了之後,那幾年確實順了很多。他還給我把了脈,說我脾胃不好,開了個方子。我吃了半個月,胃口好了,大便也成形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花園。
“三十年過去了。你爺爺不在了,他的孫子來了。還是幫我醫院看風水,還是給我把脈開方子。”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元良。
“小陳,你爺爺是個好人。你也是。”
二
第二天,院務會上,孫院長提了三件事。
第一件:太平間門口種竹子,門改方向。
第二件:醫院門口的水景做調整,池子裏加石頭,改變水流方向。
第三件:工字形大樓的走廊裏掛鏡子,改變氣流方向。加建連廊的事,等預算批下來再做。
劉誌遠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邊,臉色很難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不停地敲,嗒嗒嗒,嗒嗒嗒,像一隻啄木鳥。
“孫院長,”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這些事,是不是那個風水先生讓做的?”
孫院長看了他一眼。“劉主任,你有意見?”
“有。”劉誌遠的聲音提高了,“我們是醫院,不是廟。搞這些風水的東西,傳出去對醫院的形象不好。衛生局知道了,會怎麽看我們?”
“衛生局不會知道。”孫院長說,“除非有人去說。”
劉誌遠的臉色變了。“孫院長,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孫院長的語氣很平靜,“劉主任,你最近的工作表現,我都看在眼裏。林若雪醫生的辦公室被換到垃圾站旁邊,是你安排的吧?”
會議室裏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劉誌遠。
“那是工作需要。”劉誌遠的聲音有些發緊,“針灸科新進了裝置,需要更大的空間。林醫生的辦公室太小,不適合放裝置。”
“那為什麽林醫生的門診被停了?為什麽她被調去急診科值夜班?為什麽她的休息日被砍了一天?”
劉誌遠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劉主任,”孫院長站起來,“林若雪醫生是醫院最年輕的主治醫師,她的病人滿意度是針灸科最高的,她的論文發表數量是全醫院前三。你把她的辦公室換到垃圾站旁邊,停她的門診,讓她去急診科值夜班——這不是工作需要,這是打擊報複。”
會議室裏的氣氛更緊張了。有人低下頭,有人假裝在看筆記本,有人偷偷看劉誌遠的臉色。劉誌遠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他的嘴唇在抖,但說不出話來。
“劉主任,”孫院長坐下來,語氣緩了一些,“我不管你跟那個風水先生有什麽過節。但林醫生的事,到此為止。她的辦公室換迴來,門診恢複,排班恢複正常。聽懂了嗎?”
劉誌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手指不再敲桌子了,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聽懂了。”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散會之後,劉誌遠第一個走出會議室。他走得很快,白大褂在走廊裏飄起來,像一麵白色的旗。
林若雪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著他走過來。她沒有躲,沒有低頭,就站在那裏,看著他。
劉誌遠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林醫生,”他的聲音很低,很冷,“你別得意。”
“劉主任,”林若雪的語氣很平靜,“我沒有得意。我隻是在做我的工作。”
劉誌遠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嗒嗒,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林若雪站在走廊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放鬆。繃了這麽久的弦,終於鬆了。
手機響了。是陳元良發來的訊息:“林醫生,聽說你的辦公室換迴來了?”
“嗯。”
“垃圾站還臭嗎?”
“不臭了。窗戶上的黃紙好像真的管用。”
“那就好。”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翹起來。她把手機收好,轉身走迴針灸科。走廊裏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一個的金色方格。她踩在方格上,一步一步地走,腳步很輕,像踩在雲上。
三
下午,林若雪的辦公室換迴來了。原來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桌子、椅子、書架、電腦,什麽都沒有變。但窗台上的綠蘿換了一盆新的,葉子綠得發亮。桌上那本《黃帝內經》還翻著,翻到的那一頁是“素問·陰陽應象大論”。
她把相框擺好——她和陳少華教授的合影。把書放好——那本翻開的《黃帝內經》。把窗台上的綠蘿轉了個方向,讓葉子對著陽光。
然後她坐下來,開啟電腦,開始寫病曆。
門被敲了兩下。蘇小蔓探進頭來。
“師姐,你的辦公室迴來了!”
“嗯。”
“高興嗎?”
“高興。”
蘇小蔓走進來,坐在她對麵。“師姐,你說劉誌遠還會不會找你麻煩?”
“不知道。但他暫時不會了。孫院長在會上說了他,他不敢再明著來。”
“那暗著來呢?”
“暗著來——”林若雪想了想,“那就看他的本事了。”
蘇小蔓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師姐,你覺得元良說的那些風水的事,是真的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真的。他在電子廠的時候,說車間裏有口老井,我們都覺得他胡說。結果挖開之後,真的有。”
“那他說的醫院風水的問題呢?”
“我覺得也有道理。”蘇小蔓想了想,“太平間放在那個位置確實怪怪的,每次經過都覺得冷。急診科門口那條路,確實直衝大門。連線兩棟樓的走廊,確實太窄了,每次走都覺得悶。”
林若雪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
“那你也信風水了?”
林若雪笑了。“不是信。是覺得有道理。”
蘇小蔓看著她,嘴角翹起來。“師姐,你說話越來越像元良了。”
“哪裏像?”
“就是說——‘不是信,是覺得有道理’——他也經常這麽說。不說‘我信’,說‘我覺得有道理’。”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是嗎?”
“嗯。”蘇小蔓點了點頭,“你們倆真的很像。”
林若雪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寫病曆。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輕,很快,但蘇小蔓看到了。
蘇小蔓站起來,走到門口,迴過頭來。
“師姐,”她說,“你是不是喜歡元良?”
林若雪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小蔓,你問過這個問題了。”
“問過了。但你沒迴答。”
林若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蘇小蔓。
“小蔓,你是不是喜歡他?”
蘇小蔓的臉紅了。“我沒有!”
“那你怎麽總問這個問題?”
蘇小蔓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她低下頭,手指在門框上畫圈圈。
“我就是——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臉怎麽紅了?”
“我沒有紅!”蘇小蔓捂著臉,轉身跑了。
林若雪看著她跑掉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她低下頭,繼續寫病曆。窗台上的綠蘿在風裏輕輕搖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鍵盤上,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打了幾行字,停下來,拿起手機,翻到陳元良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那就好。”
她想迴點什麽,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她隻發了兩個字:“謝謝。”
過了幾秒,他迴了:“不客氣。”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寫病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窗台上的綠蘿在風裏沙沙地響,像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