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若雪的夜班結束之後,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她恢複了正常班次。
早上七點半,她走進醫院大門的時候,看到陳元良站在門診樓前麵。他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深藍色工裝褲,腳上還是那雙黑布鞋,背著一個舊帆布包。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的輪廓在光線裏顯得很清晰——顴骨、鼻梁、下頜,每一條線都很幹淨。
他正抬頭看著醫院的大樓,手裏端著那個黃銅羅盤,指標在微微顫動。
“陳先生?”林若雪走過去,“你怎麽來了?”
陳元良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來看看醫院的風水。”
“不是說好了等孫院長安排嗎?”
“等不及了。”他把羅盤收進帆布包裏,“你被調到垃圾站旁邊,不是偶然的。”
林若雪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劉誌遠給你穿小鞋,不隻是因為你不接受他的追求。還因為他感覺到了——你對中醫的信念,比針灸科主任老馬還強。你是他‘中醫科學化’路上的一塊石頭。他搬不動你,就想把你扔到角落裏,讓你自生自滅。”
林若雪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麽知道這些?”
“猜的。”陳元良說,“但應該猜得沒錯。”
林若雪看著他,突然笑了。“你這個人,真的很會猜。”
“不是會猜。是會看。麵相、手相、辦公室的佈局、排班表的變化——這些東西都在說話。隻是大部分人聽不懂。”
“那你聽懂什麽了?”
“聽懂了這個醫院的問題,不隻是風水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二
陳元良沒有馬上去找孫院長。他說要先看完醫院的整體佈局,再做判斷。
林若雪帶著他在醫院裏走了一圈。從門診樓到住院部,從急診科到太平間,從花園到停車場。她走得很慢,每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讓他用羅盤測量。她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看著他的動作——他把羅盤端平,等指標穩定,然後抬頭看看周圍的環境,有時候會蹲下來摸摸地麵,有時候會閉上眼睛感受風向。
走到急診科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急診科的大門對著醫院的正門,正門外麵是一條直路。路很直,從遠處一直通到醫院門口,像一支箭射過來。急診科的大門是玻璃的,透明,沒有遮擋。路衝的煞氣從正門進來,直接衝進急診科。
“急診科是不是經常出事?”他問。
林若雪想了想。“上個月有一個車禍傷者,被送來的時候隻是腿骨骨折,但在急診室突然血壓驟降,差點沒救過來。主治醫生說是‘遲發性內髒出血’。”
“再之前呢?”
“再之前——”林若雪迴憶了一下,“有一個心梗的病人,送來的時候意識還清醒,但在急診室突然室顫,搶救了兩個小時才救迴來。還有一次,急診科的護士站突然斷電,所有電腦同時黑屏,資料丟失了一部分。”
“這些都不是偶然。”陳元良說,“路衝煞的特點是——突發、意外、不可控。急診科是醫院裏最需要穩定的地方,但路衝煞讓這裏的氣場最不穩定。”
他走到急診科大門前麵,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麵。地麵是水泥的,灰色的,很平整。但他摸到了一條縫——不是裂縫,是施工的時候留下的伸縮縫。這條縫從大門正中間穿過,一直延伸到急診科裏麵。
“這條縫,”他站起來,“是路衝煞的通道。煞氣從大門進來,順著這條縫灌進急診科。縫有多長,煞氣就走多遠。”
林若雪低頭看著那條縫。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它。現在被陳元良一說,她突然覺得——這條縫,確實像一條路。一條從外麵通進來的、看不見的路。
他們走到住院部大樓後麵。這裏是醫院的西側,有一片小花園,種著幾棵桂花樹和一片草坪。花園的角落裏有一棟灰白色的小房子,門關著,上麵掛著一塊牌子——“太平間”。
陳元良站在太平間前麵,端著羅盤測了很久。指標在微微顫動,不是正常的指向南方的顫動,而是一種被什麽東西吸引的、持續的、有節奏的顫動。
“太平間在這裏多久了?”他問。
“建院的時候就在這。三十年了。”林若雪說。
“三十年。”陳元良點了點頭,“三十年的死氣,都壓在這個位置上。”
他走到太平間門口,用手摸了摸門框。門框是木頭的,漆麵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麵灰白色的木質。他的手在門框上停了一下,然後收迴來。
“門框是涼的。”他說,“現在是九月,臨海的氣溫還有二十五度。但門框是涼的。不是陰涼,是濕冷。這種冷,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
林若雪也伸手摸了一下。果然,門框是涼的。不是那種石頭或者金屬的涼,是一種帶著濕氣的、黏糊糊的涼。像摸在了一口井的井壁上。
“太平間的地底下,有水。”陳元良說,“不是自來水管道的水,是地下水。地下水在太平間下麵流動,把死氣帶到醫院的每一個角落。你們醫院的井水——食堂、衛生間、花園澆花用的水——是不是都來自地下水?”
“是。醫院有一口深水井,在建院的時候打的。食堂和花園都用井水。”
“那就是了。地下水是相通的。太平間地下的水,跟食堂、花園、住院部地下的水,是同一脈。死氣溶在水裏,流到醫院的每一個地方。你們吃的水、澆花的水、衝廁所的水——都帶著死氣。”
林若雪的臉色變了一下。“那怎麽辦?”
“兩個辦法。短期——改水。食堂和花園停用井水,改用自來水。長期——遷太平間。把太平間搬到醫院的西北角。西北是乾位,主天、主剛健,能壓住死氣。”
林若雪把這些記在手機備忘錄裏。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敲得很快,但很穩。
他們走到兩棟樓之間的連線處。連線門診樓和住院部的走廊很窄,隻有三米寬,兩邊都是玻璃窗。走廊很長,從這頭走到那頭要五分鍾。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蕩。
“工字形大樓,中間連線處太窄,氣不暢。”陳元良說,“氣不暢,資訊就不暢。科室之間的溝通會有問題,醫生和護士之間的配合會有問題,病人和醫生之間的溝通也會有問題。”
他走到走廊中間,停下來,看著窗外的花園。
“你有沒有注意到,醫院的醫療事故,大多發生在需要多科室協作的情況下?”
林若雪想了想。“有。上個月一個急診手術,需要麻醉科、骨科、心內科三方會診。但麻醉科的人來晚了二十分鍾,手術推遲了。後來病人術後感染,在icu住了兩個星期。”
“不是麻醉科的人來晚了。是資訊傳晚了。走廊太窄,氣不通,資訊就傳不過去。不是人的問題,是建築的問題。”
林若雪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的花園。桂花樹在風裏輕輕搖擺,花瓣落了一地,金黃色的,像鋪了一層碎金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走廊的地麵上,一格一格的,像琴鍵。但走廊太窄了,陽光隻能照到一小塊地方,大部分地方都是陰的。
“陳先生,”她說,“你覺得這些風水問題,跟劉誌遠有沒有關係?”
“有關係。但不是直接關係。”陳元良說,“劉誌遠是醫院的主任,他的辦公室在大樓的西北角。西北是乾位,主權威、主決策。但他辦公室的窗戶對著太平間的方向——乾位被死氣衝,他的決策就會出問題。他不是壞人,他是在一個壞的風水環境裏,做了壞的決定。”
林若雪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如果風水改了,他也會變好?”
“不一定。風水隻能影響人,不能改變人。但如果風水改了,他的決策會更理性,不會那麽偏激。至少——不會再把你的辦公室換到垃圾站旁邊。”
林若雪笑了。“那倒是挺好的。”
三
他們走完一圈,迴到門診樓前麵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林若雪站在門口,看著醫院的大樓。陽光從正南方向照過來,落在門診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以前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這棟樓——現在被陳元良一說,她突然覺得,這棟樓確實有些地方不對勁。太平間的位置、大門的朝向、走廊的寬度——這些東西,以前她從來不在意。但現在,她覺得它們跟醫療事故率、跟醫護人員的狀態、跟病人的滿意度,都有關係。
“陳先生,”她說,“你能不能把這些跟孫院長說說?”
“能。但說了他不一定信。”
“試試看。他是中醫出身,對風水這些應該不排斥。”
“好。你安排。”
林若雪點了點頭。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孫院長的號碼。她沒有打電話,發了一條訊息:“孫院長,我朋友陳元良來了。他想跟您談談醫院的風水。您什麽時候有空?”
過了幾分鍾,孫院長迴了:“下午三點。讓他來我辦公室。”
林若雪把手機收好,看著陳元良。“下午三點。你有空嗎?”
“有。”
“那中午我請你吃飯。對麵那家麵館。”
“好。”
他們一起走出醫院大門。經過門口那個新建成的水景的時候,陳元良停了一下。水景是半圓形的,水從池子中央的石頭裏湧出來,沿著池壁緩緩流淌。池底鋪著黑色的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著光。
“水景的方向對了。”他說,“水往內流,是聚財的。但池子的形狀不對。”
“哪裏不對?”
“應該是弧形向內凹的,玉帶環腰。現在這個是半圓形的,水往內流,但弧形的方向是向外凸的。外凸是散,內凹是聚。差一點點,效果差很多。”
“要改嗎?”
“不用。大方向對了就行。差一點點,影響不大。”
他繼續往前走。林若雪跟在後麵,看著他走路的姿勢——步伐很大,步速不快,但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像是在丈量什麽。他的影子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落在她腳下。
她突然想起蘇小蔓說的話——“師姐,你是不是也覺得他挺特別的?”
她在心裏迴答了這個問題。
是的。他挺特別的。
四
中午的麵館還是那家。林若雪點了一碗牛肉麵,陳元良點了一碗酸辣麵。他們麵對麵坐著,吃麵。
“林醫生,”陳元良突然開口了,“你在醫院工作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點了點頭,“那你應該見過很多病人。”
“嗯。每天都有。”
“那你有沒有發現,有些病人的病,不是身體的問題?”
林若雪的筷子停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是說,有些病人的病,是風水的問題。住在不好的房子裏,睡在不好的位置上,工作在不好的環境裏——這些東西會讓人生病。吃藥能治標,但治不了本。本在風水。”
林若雪放下筷子,看著他。“你是說,醫生治病,風水治環境?”
“對。環境好了,人就不容易生病。生病了,也更容易好。”
“那你覺得,醫院的這些風水問題,是造成醫療事故率高的主要原因嗎?”
“不是主要原因。但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人的狀態受環境影響。環境好了,醫生的狀態就好,病人的狀態也好。狀態好了,治療效果就好。”
林若雪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改了風水之後,醫院的醫療事故率會下降嗎?”
“會。但不是立竿見影的。氣是慢慢變的,人的狀態也是慢慢變的。三個月之後,你再看資料。”
林若雪點了點頭。她低下頭,繼續吃麵。麵很燙,她吃得很慢。
“陳先生,”她抬起頭,“你為什麽願意幫我們?”
“因為小蔓讓我幫的。”
“隻是因為這個?”
陳元良沉默了一下。“還因為——中醫是好的。不應該被人欺負。”
林若雪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是一種真正的、從心裏泛上來的笑。酒窩很深,眼睛彎成了月牙。
“陳先生,”她說,“你這個人,真的很特別。”
“哪裏特別?”
“說不上來。就是特別。”
她沒有等他迴答,低下頭,繼續吃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