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走後的第二天,林若雪的排班表變了。
她原來上的是白班,早八點到晚六點,每週休息兩天。現在被調成了夜班,晚八點到早八點,連續一週,而且休息日被砍成了一天。夜班本來就累,更何況是連續一週——這是醫院裏最沒人願意幹的班。更過分的是,她的門診也被停了,說是“支援急診科”。
她去問護士長,護士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劉主任安排的。他說最近急診科人手不夠,要從針灸科借調一個人。他指定了你。”
林若雪站在護士站前麵,沉默了很久。
“好。”她說。
她沒有去找劉誌遠理論。她換上白大褂,去了急診科。
急診科的夜班比針灸科累十倍。車禍的、打架的、心梗的、中風的——什麽病人都有。她一個針灸科的主治醫師,在急診科能幹什麽?量血壓、紮針、輸液、寫病曆——什麽雜活都幹。有時候還要幫忙推車、抬擔架、安撫病人家屬。
連續三天,她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累得迴到宿舍倒頭就睡。
第四天,她的排班表上又多了幾行字——“門診停診一週”“針灸科值班取消”“支援住院部”。她的專家門診被停了,病人都轉給了別的醫生。針灸科的值班也被取消了,她被調去住院部幫忙。住院部的活兒比急診科還雜——寫病曆、整理檔案、跑腿送化驗單、幫護士量血壓。一個主治醫師,幹的卻是實習生的活兒。
第五天,護士長告訴她,針灸科新進了一批裝置,她的辦公室被挪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小房子裏。原來的辦公室給了新來的醫生。
林若雪站在那間小房子前麵,看了看——不到六平米,放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滿了。窗戶對著醫院的垃圾站,一股酸臭味從窗戶縫裏鑽進來。牆上有一塊水漬,黃褐色的,像一張舊地圖。桌子是折疊桌,椅子是塑料椅,都是從倉庫裏翻出來的舊東西。
她還是沒有吭聲。她把桌子擦幹淨,把椅子擺好,把病曆本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然後從包裏拿出那個相框——她和陳少華教授的合影——放在桌角。又從書架上拿下那本《黃帝內經》,翻開,放在相框旁邊。窗台上有一盆綠蘿,她搬過來,放在窗戶邊上,希望能擋一擋垃圾站的臭味。
然後她坐下來,開始寫病曆。
第六天,蘇小蔓來醫院上班的時候,聽說了林若雪的事。她跑到那間小房子門口,看到林若雪正坐在裏麵寫病曆,窗台上的綠蘿蔫了,葉子發黃。
“師姐!”蘇小蔓氣得臉都紅了,“他怎麽能這樣?你是主治醫師,他讓你坐這種地方?”
“沒事。”林若雪頭也沒抬,“就是個辦公室。大小都一樣。”
“怎麽能一樣?垃圾站旁邊,這麽小的房間,窗戶還對著垃圾堆——這根本就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林若雪放下筆,看著她,“但我不生氣。”
“為什麽?”
“因為生氣就中了他的計。”林若雪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盆綠蘿轉了個方向,讓蔫了的葉子對著陽光,“他想看我生氣、看我委屈、看我去找他理論。我偏不。”
蘇小蔓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師姐,你比以前更厲害了。”
“哪裏厲害了?”
“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你脾氣沒這麽穩。”
林若雪笑了。“在醫院待了三年,什麽人都見過,什麽事都經曆過。這點小事,不算什麽。”
蘇小蔓還想說什麽,林若雪打斷了她。“小蔓,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給陳元良打個電話。讓他別來醫院。”
“為什麽?”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會來找劉誌遠。我不想讓他因為我得罪人。”
蘇小蔓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好。我打。”
她走出小房間,在走廊裏撥了陳元良的號碼。
“元良,你在哪?”
“深圳。怎麽了?”
“我師姐被劉誌遠穿小鞋了。辦公室被換到了垃圾站旁邊,還調了夜班,停了門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她怎麽樣?”
“她說不生氣。但我看出來了,她其實很累。黑眼圈都出來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我去看看她。”
“別!”蘇小蔓連忙說,“師姐說了,不讓你來。她不想讓你因為她得罪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小蔓,”陳元良說,“你師姐這個人,挺特別的。”
“哪裏特別?”
“別人被欺負了,要麽忍,要麽鬧。她既不忍也不鬧,她用做事來反擊。”
蘇小蔓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猜的。她能在垃圾站旁邊安安靜靜地寫病曆,說明她的心很定。心定的人,不會被小事打倒。”
蘇小蔓握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元良,你好像很瞭解她。”
“不瞭解。就見過兩次。”
“那你怎麽——”
“看出來的。她的麵相上,印堂很亮,說明心神安定。嘴角有酒窩,但不是那種經常笑的人——她的酒窩隻有在真心笑的時候才會出現。這種人,外柔內剛,不會輕易被打倒。”
蘇小蔓靠在牆上,聽著他的聲音。走廊裏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的金色方格。
“元良,”她說,“你是不是對每個女人都這麽觀察?”
“不是。是職業習慣。”
“什麽職業習慣?”
“看相。風水師的基本功。”
蘇小蔓笑了。“那你幫我看看,我是什麽樣的人?”
“你?”陳元良想了想,“你是個好人。”
“就這樣?”
“就這樣。”
“那師姐呢?”
“林醫生?”他又想了想,“她也是個好人。”
蘇小蔓沒有再問。她掛了電話,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的陽光。窗台上有一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裏輕輕搖擺。
她把手機收好,走迴那間小房子。
“師姐,他說不來了。”
林若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說什麽了?”
“他說——你是個好人。”蘇小蔓猶豫了一下,“還說你是外柔內剛的人,不會被輕易打倒。”
林若雪低下頭,繼續寫病曆。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輕,很快,但蘇小蔓看到了。
“師姐,”蘇小蔓說,“你是不是也覺得他挺特別的?”
“誰?”
“陳元良。”
林若雪的筆停了一下。“他確實特別。十九歲,懂中醫,會風水,看人還準。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學校裏背書呢。”
“那你——”
“小蔓,”林若雪放下筆,看著她,“你是不是喜歡他?”
蘇小蔓的臉騰地紅了。“不是!就是覺得他很有意思。”
林若雪笑了。“‘有意思’和‘喜歡’,有時候分不清的。”
“師姐你呢?你分得清嗎?”
林若雪沒有迴答。她低下頭,繼續寫病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秋天的風穿過竹林。
蘇小蔓站在門口,看著她。窗台上的綠蘿在陽光裏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落在林若雪的白大褂上,像一朵綠色的花。
第七天,林若雪的夜班上完了。
她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剛亮。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她站在醫院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垃圾站的臭味被晨風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花園裏桂花樹的香氣。
她站在門口,閉著眼睛,感受著晨風。連續一週的夜班讓她的身體很疲憊,但她的心很平靜。
手機響了。是陳元良發來的訊息:“林醫生,聽說你被調去急診科了。還好嗎?”
她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迴了一個字:“好。”
他又發了一條:“你的辦公室換到垃圾站旁邊了?”
“嗯。”
“臭不臭?”
“有點。但放了一盆綠蘿,好多了。”
“綠蘿喜歡陰涼,放窗台上可以。但垃圾站的臭氣是濁氣,綠蘿擋不住。你在窗戶上貼一張黃紙,用硃砂畫一個‘清’字。濁氣就進不來了。”
林若雪看著手機螢幕,嘴角翹了起來。“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你試試。不行再換別的方法。”
“好。我試試。”
她把手機收好,站在醫院門口,看著東邊的天空。太陽升起來了,把雲染成了金色和紅色。遠處的海麵上泛著粼粼的光,像無數顆碎金子。
她轉身走進醫院,迴到那間小房子。從抽屜裏翻出一張黃紙——是以前包中藥的紙,背麵是空白的。她沒有硃砂,就用紅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清”字。字寫得不好看,但她寫得很認真。
她把紙貼在窗戶上,對著垃圾站的方向。
然後她坐下來,繼續寫病曆。
窗台上的綠蘿在晨風裏輕輕搖擺,葉子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垃圾站的臭味,好像真的淡了一些。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那個“清”字真的管用。
她寫了幾行病曆,停下來,看了一眼窗戶上的黃紙。紅筆寫的“清”字在晨光裏很顯眼,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她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寫。
手機又響了。還是陳元良:“林醫生,你的夜班還要上多久?”
“上完了。今天開始恢複正常。”
“那就好。好好休息。”
“好。謝謝。”
“不客氣。”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暖的。窗台上的綠蘿在風裏輕輕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想起陳元良說的那句話——“你是個好人。”又想起蘇小蔓問她的那句話——“師姐,你是不是也覺得他挺特別的?”
她沒有迴答蘇小蔓。但現在,她一個人在辦公室裏,麵對著窗戶上的黃紙和窗台上的綠蘿,她可以誠實地迴答自己——
是的,他挺特別的。
她睜開眼睛,拿起筆,繼續寫病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秋天的風穿過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