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景的施工很快。一個星期之後,醫院門口多了一個小小的噴泉——半圓形的池子,水從池子中央的石頭裏湧出來,沿著池壁緩緩流淌。水是活的,迴圈的,清澈見底。池底鋪著黑色的鵝卵石,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太平間門口的竹子也種好了。一排翠竹,密密地遮住了大半麵牆。門也改了方向,從朝東改成了朝西。林若雪站在花園裏,看著那排竹子,心裏突然覺得——醫院裏的空氣,好像沒那麽沉悶了。
但劉誌遠沒有閑著。
施工開始的第三天,他帶來了一個人。院務會上,他身後跟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的表情很嚴肅,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常年不滿意的樣子。
“孫院長,”劉誌遠站在會議室前麵,聲音比平時大了很多,“這位是我的老師——張明遠教授。省醫學院的博士生導師,中華醫學會心血管分會副主任委員。”
會議室裏安靜了。在座的醫生們都聽說過張明遠的名字——省城西醫界的權威,發表過三百多篇論文,培養了幾十個博士生,在心血管領域有很高的地位。
張明遠微微點了一下頭,目光掃過會議室裏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孫院長身上。
“孫院長,”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誌遠跟我說了你們醫院的事。他說你們在搞風水改造?”
孫院長靠在椅背上,表情沒有變化。“張教授,不是搞風水改造。是做環境優化。建個水景,種點竹子,改善一下醫院的氛圍。”
“水景?竹子?”張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孫院長,你是中醫出身,你應該知道,中醫的核心是辨證論治,是望聞問切,是陰陽五行。但陰陽五行不是風水。你把風水的概念引到醫院裏來,傳出去,不是讓人笑話嗎?”
“張教授,中醫和風水,都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它們的基礎都是陰陽五行。我不覺得引進風水的理念有什麽問題。”
“問題在於——”張明遠的語氣變得更嚴肅了,“風水沒有科學依據。你把醫院的預算花在沒有科學依據的東西上,衛生局知道了,會怎麽想?”
“張教授,”孫院長的聲音也沉了下來,“醫院的醫療事故率比同級別醫院高百分之十五,這是事實。病人滿意度比平均水平低百分之十二,這也是事實。我做這些改造,不是為了搞迷信,是為了改善醫院的氛圍。氛圍好了,醫護人員的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工作就認真了。工作認真了,醫療事故就少了。這有什麽問題?”
張明遠沉默了一下。“你說得有道理。但你不能否認,你做的這些改造,跟風水分不開關係。你讓一個十九歲的風水先生來指點醫院的佈局,這本身就是問題。”
“張教授,”孫院長站起來,“你說那個風水先生是十九歲。但你知道嗎,他給我把了脈,開了方子。那個方子,比我請的任何一個中醫開得都好。”
張明遠的表情變了一下。“一個十九歲的風水先生,給你開方子?”
“對。藿香、佩蘭、蒼術、厚樸、陳皮、甘草。各十克,水煎服。我吃了三天,胃口好了,大便成形了,早上起來嘴也不苦了。張教授,你是西醫,你不懂中醫。但你應該知道——能治病的就是好醫生。”
會議室裏安靜了。張明遠站在那裏,嘴唇微微抿著,沒有接話。
劉誌遠在旁邊插嘴了。“孫院長,你說那個風水先生會看病?那讓他來試試。我老師今天正好在,讓他露一手。如果他真有本事,我們無話可說。如果他是騙子——”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麽。
孫院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好。我讓他來。”
二
林若雪在走廊裏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她找到蘇小蔓,蘇小蔓正在護士站寫病曆。兩個女生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師姐,怎麽辦?”蘇小蔓壓低聲音,“張明遠是省裏有名的專家,元良他——”
“我相信他。”林若雪說,但她的聲音不太穩。
蘇小蔓看著她。“師姐,你才見過他幾次,你就相信他?”
林若雪沉默了一下。“我相信我的判斷。他的正骨手法——‘旋轉複位法’——不是騙子能學會的。那需要真功夫。”
蘇小蔓點了點頭,掏出手機。“我給他打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元良,你在哪?”
“深圳。怎麽了?”
“你能不能來臨海一趟?劉誌遠請了他老師來,要跟你比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比什麽?”
“比中醫。孫院長說你會看病,他們不信。”
又沉默了一會兒。“好。我現在坐車過去。兩個小時到。”
蘇小蔓掛了電話,看著林若雪。“他說好。兩個小時到。”
林若雪點了點頭,轉身走迴診室。她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後開啟抽屜,拿出那本《黃帝內經》。她翻到“素問·陰陽應象大論”那一篇,開始看。不是因為她需要看,是因為她需要做點什麽來讓自己平靜下來。
蘇小蔓站在門口,看著她。“師姐,你緊張嗎?”
“有一點。”
“我也是。”蘇小蔓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但我覺得元良能贏。”
“為什麽?”
“因為——”蘇小蔓想了想,“因為他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在電子廠的時候,他說車間裏有口老井,我們都覺得他胡說。結果挖開之後,真的有。”
林若雪沒有說話。她把書合上,放在桌上。
“師姐,”蘇小蔓突然問,“你是不是對元良有意思?”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什麽?”
“沒什麽。”蘇小蔓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起來,“我就是隨便問問。”
三
兩個小時之後,陳元良到了臨海市中醫院。
他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深藍色工裝褲,腳上還是那雙黑布鞋,背著一個舊帆布包。蘇小蔓在醫院門口等他,看到他下車的時候,小跑過去。
“元良!”
“小蔓。”他點了點頭,“裏麵什麽情況?”
“張明遠在會議室裏。劉誌遠也在。還有孫院長、馬主任、十幾個醫生。”蘇小蔓跟在他旁邊,語速很快,“張明遠說中醫沒有科學依據,說你是騙子。孫院長讓他跟你比試。”
“比什麽?”
“看病。張明遠帶了一個病人來,說是疑難雜症,看了好多醫院都沒看好。讓你診斷。”
陳元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們走進門診大樓的時候,林若雪站在走廊裏等著。她穿著白大褂,頭發紮成低馬尾,手裏拿著一個病曆本。看到陳元良的時候,她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陳先生,”她說,“謝謝你來。”
“不客氣。小蔓讓我來的。”
林若雪看了蘇小蔓一眼。蘇小蔓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病人是什麽情況?”陳元良問。
林若雪翻開病曆本。“女,五十三歲,失眠三年。每天晚上隻能睡兩三個小時,睡著之後多夢,夢見自己在水裏淹著,掙紮著醒過來。白天頭暈、心悸、食慾不振。看了好幾家醫院,西醫說是焦慮症,開了抗焦慮藥,吃了半年沒有效果。中醫說是心腎不交,開了酸棗仁湯、黃連阿膠湯、天王補心丹,都沒有用。”
“病人現在在哪?”
“在會議室裏。”
“走吧。”
四
會議室裏坐了二十多個人。孫院長坐在**台左邊,張明遠坐在右邊,劉誌遠站在張明遠身後。其他醫生坐在兩排椅子上,交頭接耳,聲音很輕但很密。
病人坐在中間的一張椅子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樸素,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發白。她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搓著衣角,眼睛看著地麵,不敢看任何人。
陳元良走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二十多雙眼睛同時落在他身上——白色t恤,工裝褲,黑布鞋,舊帆布包。跟坐在**台上的張明遠比起來,他像一個走錯了地方的人。
劉誌遠笑了。那個笑容很大,很刻意,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這就是那個風水先生?”他看了陳元良一眼,又看了孫院長一眼,“孫院長,你確定?”
孫院長沒有理他。“陳先生,請坐。”
陳元良在病人對麵坐下來。他沒有坐椅子,蹲了下來,跟病人平視。
“阿姨,您好。我姓陳。”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渾濁,眼白上有紅血絲,眼眶發青。她看了陳元良一眼,又低下頭去。
“阿姨,您失眠多久了?”
“三年了。”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三年都沒睡好覺,很辛苦吧。”
女人的眼眶紅了。“太辛苦了。有時候真想死了算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沒有人說話。
“阿姨,您說您做夢,夢見自己在水裏淹著。是什麽樣的水?”
“黑水。很深的黑水。我掉在裏麵,怎麽爬都爬不上來。有人在岸上看著我,但不伸手拉我。”
“您看到岸上的人是誰了嗎?”
“看不清。就是一個影子。”
陳元良點了點頭。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女人的手腕上——寸、關、尺,三部九候。他的手指很輕,像是在摸一件瓷器。會議室裏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閉著眼睛,手指在女人的脈搏上輕輕按壓。
大約過了兩分鍾,他睜開眼睛。
“阿姨,您把舌頭伸出來給我看看。”
女人伸出舌頭。舌苔白膩,舌體胖大,邊緣有齒痕。
陳元良點了點頭。“好了。謝謝阿姨。”
他站起來,轉過身來看著張明遠。
“張教授,您要我診斷什麽?”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診斷什麽病,怎麽治。”
“這個病人不是焦慮症。也不是心腎不交。”
會議室裏又安靜了。劉誌遠的笑容凝固了。
“她是什麽病?”張明遠問。
“痰濕內阻,水氣淩心。”
“什麽意思?”
陳元良走到白板前麵,拿起一支馬克筆。
“中醫說的‘痰’,不光是咳嗽吐出來的那種痰。還有一種痰,是看不見的,在身體裏流動,堵在哪裏,哪裏就出問題。這個病人的舌苔白膩、舌體胖大、邊緣有齒痕——這是痰濕內阻的典型表現。痰濕堵在中焦,影響了脾胃的運化功能,所以她食慾不振、麵色萎黃。”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人體圖,標出了中焦的位置。
“痰濕堵久了,會變成水氣。水氣往上走,侵犯心髒,叫‘水氣淩心’。心髒被水氣侵擾,就會出現心悸、胸悶、失眠。她夢見自己在黑水裏淹著——那不是夢,是身體在用夢告訴她:你的身體裏水太多了。”
張明遠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至於治法,”陳元良繼續說,“不是安神,不是補腎。是化痰祛濕,利水寧心。”
他在白板上寫了一個方子:
“茯苓、桂枝、白術、甘草、生薑、大棗。”
寫完之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張明遠。
“苓桂術甘湯加生薑大棗。茯苓利水滲濕,桂枝溫陽化氣,白術健脾燥濕,甘草和中緩急,生薑散水氣,大棗補脾胃。六味藥,各十五克,水煎服。一天一劑,連服七天。”
他放下馬克筆。
“七天之後,阿姨的失眠會好一半。一個月之後,基本上能正常睡覺。”
會議室裏安靜了很久。
張明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看著白板上的方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病人麵前。
“你伸出手來。”
病人伸出手。張明遠把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又鬆開,又皺了起來。
他放開病人的手,站直了。
“我輸了。”他說。
會議室裏一片嘩然。劉誌遠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老師——”
“誌遠,”張明遠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沉,“他說的對。這個病人的脈象是滑脈——主痰濕。舌苔白膩、舌體胖大、邊緣齒痕——確實是痰濕內阻的表現。我忽略了這些,隻看她的失眠症狀,所以一直當焦慮症治。”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元良。
“陳先生,你學過中醫?”
“沒有。家傳的。”
“你爺爺是?”
“湘西的風水師。”
張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易醫不分家。你爺爺是個明白人。”
他伸出手。“陳先生,今天受教了。”
陳元良握了握他的手。“張教授,沒有輸贏。我們隻是站在不同的角度看病。”
張明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陳先生,你這句話,比你的方子還好。”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迴過頭來。
“誌遠,”他說,“你跟我出來。”
劉誌遠臉色鐵青,跟在他後麵走了出去。
五
會議室裏的人慢慢散了。孫院長走過來,拍了拍陳元良的肩膀。
“小陳,好樣的。”
“孫院長過獎。”
“不過獎。不過獎。”孫院長笑著走了。
林若雪站在角落裏,看著陳元良。她的手裏還拿著那個病曆本,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摩挲。蘇小蔓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攥在一起,眼睛亮亮的。
“師姐,”蘇小蔓小聲說,“他贏了。”
“嗯。”
“你高興嗎?”
林若雪沒有迴答。她走到陳元良麵前。
“陳先生,”她說,“謝謝。”
“不客氣。小蔓讓我來的。”
“我知道。”林若雪看著他,“但還是要謝謝你。”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臨海市東江區翠湖路十八號,三樓。
“這是什麽?”
“我父親的藏書。他退休之後收集了很多中醫古籍,還有一些風水方麵的書。你不是在找書嗎?也許裏麵有你要的東西。”
陳元良接過紙條,看了很久。
“謝謝你,林醫生。”
“不客氣。”她笑了一下,酒窩淺淺的,“叫我若雪就行。”
她轉身走了。白大褂在走廊的盡頭一閃,消失了。
蘇小蔓站在陳元良旁邊,看著林若雪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元良,”她說,“我師姐人好吧?”
“嗯。”
“她還沒男朋友。”
陳元良看了她一眼。“跟我有什麽關係?”
蘇小蔓低下頭,嘴角翹起來。“沒什麽。隨便說說。”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元良,你今天很帥。”
“什麽?”
“沒什麽。”她加快了腳步,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陳元良站在走廊裏,手裏拿著那張紙條。翠湖路十八號,三樓。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