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那個算命的有點帥 > 離鄉

離鄉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爺爺去世的訊息在落雁坳傳開,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最先發現的是隔壁的張嬸子。她每天早上都要來爺爺家打井水——全村隻有爺爺家這口井的水是甜的。張嬸子推開院門的時候,看到堂屋裏擺著爺爺的遺體,我跪在旁邊,膝蓋都跪出了血印子。

“哎呀!守正叔!”張嬸子手裏的水桶咣當一聲砸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愣了三秒鍾,然後扯著嗓子喊了起來,“來人啊!守正叔走了!”

那一聲喊,像是往平靜的水塘裏扔了一塊石頭。

不到半個時辰,落雁坳四十六口人,來了四十三個。剩下三個是癱在床上起不來的。堂屋太小,站不下那麽多人,大部分人就站在院子裏、門口、甚至院牆外麵。沒有人說話,都安安靜靜地站著。山裏人不太會表達感情,但該到的都會到。

村長陳德福——按輩分是我堂叔——張羅著給爺爺辦後事。他讓人去鎮上買棺材、扯白布、請道士。落雁坳雖然窮,但喪事不能馬虎,這是山裏人的規矩。

“元良,”陳德福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你爺爺的墳地,選好了沒有?”

我點了點頭。爺爺生前就給自己看好了墳地,在落雁坳後麵的半山腰上,一棵老鬆樹底下。那地方我去過無數次,每次爺爺去山上采藥,都會在那棵鬆樹下坐一會兒,抽一袋煙,看看遠處的山。

“那地方……”陳德福猶豫了一下,“你爺爺說好就好。你是他孫子,你說了算。”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些躲閃。我知道他在想什麽——爺爺是十裏八鄉最好的風水先生,他給自己選的墳地,肯定差不了。但陳德福是村長,得按規矩問一句。

棺材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鎮上棺材鋪的老闆姓劉,跟爺爺是老交情。他親自趕著牛車,翻山越嶺地把棺材送進來。棺材是杉木的,不是什麽好料子,但刨得光溜,刷了三遍黑漆,在落雁坳這地方,已經算是體麵的了。

劉老闆把棺材卸下來,站在院子裏看了看爺爺的遺體,歎了口氣:“守正叔這輩子,給人看了多少墳地,到頭來自己也就這一口薄棺材。”

他沒有收錢。說當年他爹得了個怪病,是爺爺給治好的,這口棺材算是還人情。

湘西的喪事,規矩多,程式繁。胡道士帶著三個徒弟,從第三天開始,一樣一樣地做。

第一道程式:洗屍。

胡道士讓我打來一盆溫水,裏麵放了艾葉和菖蒲。他用一塊新白布蘸著水,從爺爺的頭頂開始,依次擦洗麵部、胸口、雙手、雙腳。一邊洗一邊念:“一洗塵世垢,二洗病痛身,三洗無牽掛,幹幹淨淨見閻君。”

洗完之後,他給爺爺換上壽衣。壽衣是爺爺自己生前做好的——藍布長衫,黑布鞋,白布襪。胡道士說,壽衣不能有釦子,隻能用布帶係著。釦子是“扣住”的意思,不吉利。布帶是“帶子”,寓意後代有子。

第二道程式:入殮。

棺材抬進堂屋,頭朝裏,腳朝外。胡道士在棺材底部鋪了一層石灰,說是吸水防潮。石灰上麵鋪一層黃紙,黃紙上麵鋪爺爺的舊被褥。

“抱你爺爺入棺。”胡道士對我說。

我跪著把爺爺抱起來。他已經瘦得沒分量了,輕得像一捆幹柴。我把他輕輕放進棺材裏,頭枕著石灰枕,腳抵著棺材底。

胡道士又往棺材裏放了幾樣東西——一把扇子、一根旱煙袋、一本《道德經》。他說這是爺爺生前常用之物,帶到陰間好用。

入殮之後,棺材蓋不忙蓋上,留一條縫。這叫“留氣”,等所有親人見完最後一麵才封棺。

第三道程式:設靈堂。

堂屋門口掛上白布簾子,門檻上貼黃紙,寫著“恕報不周”。靈前擺一張八仙桌,桌上供著爺爺的遺像——那是他六十歲那年拍的,穿著一件中山裝,表情嚴肅。遺像前麵擺三葷三素六個碗,一碗米飯,一雙筷子。再前麵是一個香爐,香爐兩邊各一支白蠟燭。

我跪在靈前,披麻戴孝。麻布是從鎮上買的,粗得紮手。孝帽是用白紙折的,戴在頭上輕飄飄的。腰間係著一根草繩,拖到地上。

胡道士說,孝子要跪滿三天三夜,不能起來,不能吃飯,隻能喝水。這是湘西的老規矩,叫“跪靈”。

第四道程式:做法事。

胡道士穿上全套的法衣——紅底金線繡著八卦圖案的道袍,頭上戴著蓮花冠,腳上穿著雲鞋。他手持桃木劍,帶著三個徒弟,繞著棺材轉圈。

轉一圈,敲一下鑼,念一段經。唸的是《太上洞玄靈寶度人經》,我聽不懂,但調子很熟——爺爺生前經常哼這個調子。

轉完七七四十九圈,胡道士停下來,用桃木劍指著棺材,大喝一聲:“起!”

三個徒弟同時敲響法器——鑼、鼓、鈸,震得堂屋的瓦片嗡嗡響。

這是“開路”。胡道士說,人死了之後,魂不認路,需要道士做法把黃泉路開啟,魂才能走。

第五道程式:繞棺。

開路之後,是繞棺。胡道士走在前麵,三個徒弟跟在後麵,我跪在最後。繞著棺材慢慢地走,走一步,胡道士念一句,三個徒弟應一聲。

“蕩蕩遊魂何處留——”胡道士唱。

“留!”徒弟們應。

“黃泉路上莫迴頭——”胡道士唱。

“頭!”徒弟們應。

走了九圈,胡道士停下來,讓我跪在棺材前麵,磕三個頭。

“你爺爺有話跟你說。”他說。

我磕了頭,把耳朵湊到棺材旁邊。棺材裏安安靜靜的,什麽都沒有。但胡道士說,爺爺已經聽到了。

這是湘西的說法——繞棺的時候,活人的腳步聲能給死人引路。每走一步,魂就跟一步。走到最後,魂就跟著走出了家門,上了黃泉路。

第六道程式:散花。

第三天晚上,是法事的**——散花。

胡道士在院子裏擺了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鬥米,米上插著三炷香。他站在桌子上,手裏拿著一疊黃紙剪成的“花”——有蓮花、有菊花、有梅花,都是他用剪刀一張一張剪出來的。

“散花嘍——”胡道士唱了起來。

他把“花”一把一把地撒向空中,黃紙花在夜風裏飄散,落在地上、屋頂上、樹梢上。

“一散金花,金花引路上天堂——”

“二散銀花,銀花照路過孟婆——”

“三散寶花,寶花鋪路到西天——”

每唱一句,三個徒弟就敲一下鑼。鑼聲在夜風裏傳得很遠,對麵的大山把迴聲送迴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山也在跟著唱。

我跪在靈前,看著那些黃紙花在風中飄。有的落在香爐上,燒成灰燼;有的落在棺材上,靜靜地躺著;有的飄出了院子,消失在山溝裏。

胡道士撒了一百零八把花,每一把都不一樣。他說一百零八是天罡之數,散完了,魂就上了路。

第七道程式:封棺。

散花之後,是封棺。

胡道士讓我再看爺爺最後一眼。我站起來,走到棺材前麵,低頭看。

爺爺的臉色比三天前更灰了,但表情很安詳。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笑。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冰涼的,硬邦邦的,像是摸在一塊石頭上。

“看好了沒有?”胡道士問。

我點了點頭。

胡道士揮手,三個徒弟把棺材蓋合上。合上的那一刻,我聽到棺材裏麵發出一聲輕微的響聲——“嗒”,像是有什麽東西彈了一下。

胡道士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正常。他用桃木劍在棺材蓋上畫了一道符,然後用桐油石灰把棺材縫封死。一邊封一邊念:“封天封地封四方,妖魔鬼怪不得近。魂魄安然歸地府,子孫後代永昌盛。”

封完之後,棺材上蓋一塊紅布,紅布上壓一碗米。這叫“鎮棺”,意思是魂魄已走,肉身安息。

封棺之後,按理說就該出殯了。但胡道士沒有走,他站在棺材前麵,盯著棺材看了好一會兒。

“不對。”他說。

“怎麽了?”陳德福問。

胡道士沒說話,隻是盯著棺材的方向看。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麽都沒有。

“這風……”胡道士喃喃地說,“不對。”

經他這麽一說,我才注意到,確實有風。不是從門窗吹進來的那種風,而是從堂屋裏麵往外吹的。我跪在靈前,能清楚地感覺到氣流從我身後湧過來,穿過靈堂,穿過白布簾子,一直吹到院子外麵去。

三月的湘西,夜風應該是涼的。但這股風是熱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腐臭,也不是香火味,而是一種土腥味。像是翻開了很深的泥土,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胡道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快步走到棺材前麵,低頭看了看棺材縫,然後猛地後退了一步。

“這……這不可能……”

“到底怎麽了?”陳德福也慌了。

胡道士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守正叔……在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站起來,走到棺材前麵。

棺材已經封死了,我看不到爺爺的臉。但胡道士說的“在笑”,不是指臉,而是指棺材。

棺材的木質紋理,在蠟燭光下看,居然隱隱約約地呈現出一個笑臉的形狀。兩道木紋彎成眼睛,一道木紋翹成嘴巴,像是在笑。

更詭異的是,那個“笑臉”的方向,正對著我。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的羅盤。隔著衣服,我能感覺到羅盤在微微發燙。

“胡道長,”我開口了,聲音很平靜,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繼續吧。爺爺沒事。”

胡道士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麽都沒說。他重新拿起桃木劍,繼續念經。但他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

那股風一直吹到法事結束,然後就停了。像是有人關上了一扇門。

第四天一早,出殯。

湘西出殯的規矩是“晨不破曉”。天不亮就要出門,趕在太陽出來之前下葬。說是太陽出來陽氣太重,陰魂受不了。

天還沒亮,霧很大。八個壯勞力抬著棺材,從堂屋裏抬出來。棺材上蓋著紅布,紅布上壓著那碗米。走在最前麵的是“引魂幡”——一根竹竿上掛著白紙剪成的幡,由胡道士舉著。

我走在棺材後麵,懷裏抱著爺爺的遺像。身後跟著村裏的男女老少,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抽泣聲。

山路不好走。前一天下了雨,泥巴路滑得要命。抬棺材的人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喘口氣。霧太大了,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隻能聽到棺材的吱呀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出事了。

抬棺材的繩子突然斷了。

不是一根,是前後兩根同時斷的。棺材猛地往下一沉,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八個抬棺的人同時往前踉蹌,有兩個人摔倒了,膝蓋磕在石頭上,血都磕出來了。

“邪了門了!”其中一個抬棺的罵道,“這繩子是新搓的,怎麽就能斷?”

我蹲下來看了看繩子。斷口很齊整,不像是磨斷的,更像是被什麽利器割斷的。但我沒有說出來。

“沒事,”我說,“換繩子。”

陳德福讓人下山去拿新繩子。趁著這個工夫,我走到那棵老鬆樹底下——爺爺選定的墓穴位置。

墓穴是頭一天就挖好的,三尺寬,六尺長,五尺深。坑底鋪了一層石灰,是山裏人防潮的法子。我跳進坑裏,用羅盤測了一下方位。

羅盤拿出來的時候,指標晃了兩下,然後穩穩地指向了正南。

子山午向。

爺爺給自己選的,是子山午向的格局。子為水,午為火,水火既濟,陰陽調和。這是風水上最平穩的格局,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子孫平安。

我看著羅盤,鼻子突然一酸。

爺爺一輩子給別人看風水,點龍穴,選吉地,個個都挑最好的格局。輪到自己,卻選了最平淡的一個。

他是怕給我們添麻煩。

新繩子拿上來之後,棺材重新被抬起,穩穩地放進了墓穴裏。

湘西下葬的規矩是“孝子第一鏟土”。

我鏟起第一鏟黃土,撒在棺材上。黃土落在紅布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是陳德福,然後是張嬸子,然後是村裏其他人。每個人鏟一鏟土,算是跟爺爺做最後的告別。

土填到一半的時候,胡道士又開始念經。唸到一半,他又停了。

我抬頭看他。

胡道士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困惑。像是看到了什麽他理解不了的東西。

“你看。”他指著墓穴。

我低頭看去。

墓穴裏的土,在往下沉。

不是那種鬆土自然沉降的樣子,而是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麵吸——土一層一層地往下陷,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漩渦,把所有的泥土都捲了進去。

我下意識地去看羅盤。

指標在轉。

不是正常的左右擺動,也不是劇烈地旋轉,而是緩慢地、勻速地轉動,一圈,兩圈,三圈……像是鍾表的秒針,隻是方向是逆著的。

“元良,”陳德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緊張,“這是……什麽情況?”

我沒有迴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爺爺教了我十年風水,但從來沒有教過我這種情況。墓穴裏的土在往下陷,羅盤在逆時針旋轉,棺材上出現笑臉——這三個現象加在一起,超出了我所學的一切。

但有一點我很確定——這不是兇兆。

如果是兇兆,羅盤會劇烈震動,指標會瘋狂擺動,墓穴裏會湧出黑水或者腥風。但這些都沒有。土陷得很安靜,羅盤轉得很平穩,空氣中隻有鬆木和泥土的味道。

“繼續填。”我說。

陳德福猶豫了一下,揮手讓大家繼續。

土一鏟一鏟地填進去,墓穴慢慢被填平。當最後一鏟土落下的時候,羅盤的指標停了。

穩穩地指向正南。

子山午向。

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墳立好了。

很簡單的一座墳,沒有墓碑,隻有一個黃土堆。爺爺說不要墓碑,說“人死了就是一把土,立個牌子給誰看”。我拗不過他,隻能依了。

我在墳前擺了三碗供品——一碗米飯,一碗臘肉,一碗豆腐。又燒了一摞紙錢,點了一炷香。

跪在墳前,我磕了九個響頭。額頭磕在泥地上,磕出了印子。

“爺爺,您放心走。您交代的事,我都記著。該找的書,我找。該去的地方,我去。該報的仇,我報。”

說完這句話,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轉身下山的時候,我看到了王寡婦。

王寡婦站在山路的拐彎處,手裏提著一個竹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她五十多歲了,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的兒子王鐵柱站在她身後,低著頭,一聲不吭。

王鐵柱就是當年在工地上摔斷了腿、迴來後又瘋瘋癲癲的那個。被爺爺救迴來之後,他慢慢恢複了正常,但腦子到底不如從前靈光了,說話做事都慢半拍。他在家裏種地,養了幾隻雞鴨,日子過得清苦,但總算安穩。

“元良。”王寡婦走過來,把竹籃子遞給我,“給你爺爺的。”

我接過籃子,掀開藍布一看——是二十個雞蛋,個個都有拳頭大,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挑的最好的。

“嬸子,這……”

“別推。”王寡婦的語氣很堅決,“你爺爺當年救了我兒子的命,我一個寡婦家,也沒什麽好東西報答。這幾個雞蛋,是我攢了一個月的。你收著。”

我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迴去。我知道,對王寡婦來說,這二十個雞蛋就是她能拿出來的最貴重的東西了。

“謝謝嬸子。”

王寡婦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爺爺的墳,眼圈紅了。

“守正叔是個好人。”她說,“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拉著王鐵柱走了。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王鐵柱突然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我,更像是在看我身後的什麽東西。

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跟棺材上的笑臉,一模一樣。

我後背的汗毛刷地豎了起來。

迴到木屋,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這個家裏值錢的東西,一隻手就數得過來。我挑了挑,能帶走的隻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爺爺留下的書。羅盤和地圖貼身揣著,書塞進編織袋裏。鐵鍋和菜刀留給後來的住戶——陳德福說,會有一個遠房親戚搬進來住。

收拾到一半,我在櫃子底下翻出了爺爺的舊皮箱——一個棕色的、邊角都磨破了的皮箱,鎖扣都鏽死了。我用刀子撬開,裏麵是一堆舊衣服和幾本發黃的線裝書。

舊衣服沒什麽好看的,都是爺爺穿了幾十年的老款式。但那幾本書讓我眼前一亮——

《傷寒雜病論》手抄本,紙張都脆了,翻的時候要格外小心。

《針灸甲乙經》,也是手抄的,邊角有爺爺的批註,密密麻麻的小字。

《本草綱目》選本,隻有草部部分,但每一味藥旁邊都有爺爺寫的備注——“湘西產,品質優”“此藥有毒,慎用”“鐵柱當年用的就是這個方子”。

我把這三本書也塞進了編織袋裏。爺爺說過,易醫不分家。懂風水的人,多少都要懂些醫術。山裏缺醫少藥,爺爺常年給人看病,靠的就是這幾本書。

除了這些,皮箱底下還有一個紅布包。紅布已經褪色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粉色。我開啟一看——是一塊玉佩。

玉佩不大,比銅錢大一圈,圓形,中間有個孔。玉質算不上好,白裏透著青,但摸上去溫潤光滑,像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玉佩正麵刻著一個字——“陳”。反麵刻著兩個小字:“元良”。

我把玉佩穿上一根紅繩,掛在脖子上。羅盤在左胸,玉佩在正中,兩個東西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響聲。

叮。

很清脆,像是兩滴水的碰撞。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背著編織袋,站在木屋門口。

編織袋裏塞得滿滿當當——衣服、書、幹糧。肩上挎著一個軍用水壺,裏麵灌滿了井水。腰上別著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不是用來砍人的,是用來砍柴開路的。

我迴頭看了一眼木屋。

夕陽把屋頂的瓦片染成了暗紅色,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院子門口。竹椅還在樹下,蒲扇已經不在了。門上的銅鎖在夕陽下閃著光。

我沒有鎖院門。山裏人不鎖門,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再說了,這個家裏也沒什麽值得偷的了。

我轉過身,走上了那條掛在崖壁上的羊腸小道。

走了幾十步,我忍不住迴過頭。

落雁坳在夕陽下顯得很小。幾十間木屋擠在山溝裏,炊煙從煙囪裏升起來,被晚風吹散,變成一層薄薄的霧。遠處的山一層疊著一層,顏色從近處的深綠漸變成遠處的淡藍,最遠的那一層幾乎跟天空融在一起了。

爺爺說,落雁坳是被藏起來的地方。

現在我看著它,突然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四麵環山,隻有一條路進出。從高處看,這個村子就像是被大山捧在手心裏的一顆石子。外麵的人進不來,裏麵的人出不去。藏在這大山深處,幾百年無人知曉。

但我要出去了。

爺爺說,你不能一輩子窩在落雁坳。你得出去。

好,我出去。

我把目光從落雁坳上收迴來,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又停了一下。因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爺爺說,我是天煞孤星。

克父克母克親克友。

我媽走了,我爹在深圳,好幾年沒迴來了。爺爺走了,村裏的人……

我搖了搖頭,把念頭甩掉。

想那麽多幹什麽。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留不住。爺爺教了我十年風水,教的最多的不是怎麽看山看水,而是怎麽認命。

風水的盡頭,不是改命,是認命。

認清了命,才知道往哪兒走。

太陽落山了。天邊最後一抹紅色也消失了,山裏的暮色來得很快,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塊灰色的幕布。我加快了腳步,要在天黑之前走到山下的鎮上。

山路彎彎繞繞,看不到頭。

我沒有再迴頭。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