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之後,趙助理打電話給我。
“陳先生,你看新聞了嗎?”
“沒有。怎麽了?”
“深房集團出事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能聽出來——她在忍著什麽。不是忍著緊張,是忍著笑。
“什麽事?”
“趙家銘上個月投了一個網際網路專案,投了三個億。今天那家公司暴雷了,老闆跑路了。三個億,打水漂了。”
我沉默了一下。“還有呢?”
“寶安的工地,昨天出了事故。塔吊倒了,砸壞了兩棟臨時板房。沒有人受傷,但住建局的人去了,下了停工通知書。罰款加停工,損失至少幾千萬。”
“還有呢?”
趙助理停了一下。“你怎麽知道還有?”
“猜的。”
“深房的合作方——香港的一家公司——昨天突然宣佈終止合作。說是因為深房最近負麵新聞太多,影響他們的品牌形象。違約金深房要賠八千萬。”
她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很輕,很快就收住了。
“陳先生,這些事——”
“跟我沒關係。”我說,“都是巧合。”
趙助理沉默了兩秒。“對。都是巧合。”
“沈總知道嗎?”
“知道。她看了新聞,什麽都沒說。但我看到她——”
“看到什麽?”
“看到她在笑。不是那種大笑,是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我沒有接話。
“陳先生,”趙助理的聲音低了一些,“沈總讓我問你,晚上有沒有空。她想請你吃飯。”
“吃什麽?”
“她沒說。就說讓你來。”
“好。”
二
晚上七點,我到了沈氏集團。
趙助理在大堂等我,帶我上了二十八樓。沈千塵不在辦公室。趙助理推開辦公室旁邊的一扇門——裏麵是一個小餐廳,不大,十來平米,擺著一張圓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幾個保溫盒,還有一瓶紅酒。
“沈總在換衣服。你先坐。”趙助理出去了。
我坐下來,看著桌上的保溫盒。白切雞、清蒸鱸魚、蒜蓉菜心、蝦餃、燒賣、老火靚湯。跟上次在粵菜館吃的一樣。
門開了,沈千塵走進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牛仔褲,白色t恤,外麵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開衫。頭發散著,披在肩上,沒有化妝。跟白天那個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襯衫、頭發盤起來的沈總,判若兩人。這個沈千塵,像一個普通的、下班之後約朋友吃飯的年輕女人。
“坐。”她指了指椅子,“別客氣。”
我坐下來。她坐在我對麵,開啟保溫盒,給我夾了一塊雞肉。
“吃。”
我吃了。雞肉很嫩,皮很滑。
她也吃了一些,吃得不多。更多的時候,她在看我吃。
“深房的事,”她突然開口了,“你做的?”
我沒有迴答。
“陳先生,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迴答我。”
“你說。”
“你是不是在深房的大樓裏動了手腳?”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沈總,我不會害人。但我也不會讓人欺負你。”
她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強。”
“你說過了。”
“說過了再說一遍。”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我說不清楚的東西。可能是想看透我。
“陳先生,你知道趙家銘為什麽會出事嗎?”
“新聞上說了。投資失敗、工地事故、合作方毀約。”
“不是。”她搖了搖頭,“投資失敗,是因為那家公司本來就是騙局。趙家銘太急了,沒有做盡調就投了。工地事故,是因為塔吊的螺絲鬆了,質檢的人早就發現了,但他壓著不讓修。合作方毀約,是因為深房最近太多負麵新聞,人家不想跟他玩了。”
她停了一下。
“這些事,都是他自找的。你的風水局——不管你怎麽動的——隻是讓這些事提前了。讓他在最脆弱的時候,同時麵對所有的問題。”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所以,不是你害他。是他自己害自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高樓林立,萬家燈火。她的背影在燈光下很瘦,肩膀很窄,但站得很直。
“我爸去世之後,”她說,“沒有人幫過我。所有人都覺得,一個女人撐不起這麽大的公司。銀行的人看我,是看一個需要他們施捨的人。合作方看我,是看一個可以占便宜的人。趙家銘看我,是看一個可以追到手、然後吃掉的人。”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你是第一個——不求迴報、不占便宜、不怕趙家銘——幫我的人。”
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倔強的、不肯低頭的亮,是一種柔軟的、像水一樣的亮。
“陳先生,謝謝你。”
“不客氣。”
她走迴來,坐下來。又給我夾了一塊魚肉。
“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三
吃完飯,沈千塵送我下樓。
電梯裏隻有我們兩個人。她站在我左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看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
“陳先生,”她突然開口了,“趙家銘的事,不會就這麽過去。”
“我知道。”
“他現在焦頭爛額,沒時間對付沈氏。但等他緩過來,他會查。查出來是誰在背後動了手腳。”
“他查不出來。我隻是讓他的銅錢陣偏了百分之十。用羅盤測,還是準的。用眼睛看,還是對的。但就是偏了一點點。”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百分之十?”
“對。他的陣法本來能化解百分之九十的天斬煞。現在隻能化解百分之八十。多出來的百分之十,滲進了大樓裏。”
“百分之十就能讓他出這麽多事?”
“不是百分之十讓他出事的。是他自己的問題讓他出事的。投資失誤、工地隱患、管理混亂——這些事本來就在,隻是被煞氣壓著,沒有爆發。現在煞氣多了百分之十,壓不住了,就全爆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所以風水不是創造問題,是讓問題暴露?”
“對。風水是氣。氣順了,好的東西會更好;氣不順了,壞的東西會更壞。趙家銘的樓犯了天斬煞,他的氣本來就不順。我隻是讓他的氣更不順了一點。”
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東西——不是驚訝,不是佩服,是一種……理解。
“你爺爺教你的?”
“對。他說,風水先生不能害人。但也不能讓人害。有人欺負到你頭上了,你可以用風水保護自己。不是害他,是讓他自己的問題暴露出來。”
“你爺爺是個聰明人。”
“和聰明無關。玄學也有它的自己的規則。”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陳先生,”沈千塵站在電梯裏,沒有出來,“趙家銘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趙助理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說什麽?”
“沒什麽。”她按了一下關門鍵,“早點迴去休息。”
電梯門緩緩合上。她的臉在門縫裏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條線,消失了。
我站在大堂裏,看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28,27,26……一直跳到1,停了。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趙助理發來的簡訊:
“陳先生,沈總剛才問我,是不是我把深房的事告訴你的。我說不是。她沒有再問。”
我迴了一個字:“好。”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
“陳先生,我跟了沈總五年。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男人這樣過。”
“哪樣?”
“就是——”她打了一半,停了。過了一會兒,又發過來:“算了,不說了。你早點休息。”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男人這樣過。”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裏,走出大樓。
夜風從黃田大道上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噴泉在嘩嘩地響,水花在路燈下像碎銀子一樣飛濺。樓頂上的銅麒麟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麵朝西邊,盯著深房大樓的方向。
深房大樓黑漆漆的,隻有頂上的航空警示燈在一閃一閃,像一隻疲憊的眼睛。
趙家銘現在應該在焦頭爛額。投資失敗、工地停工、合作方毀約——三件事同時壓在他身上,他應該沒有時間對付沈千塵了。
但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等他緩過來,他會查。查出來是誰在背後動了他的風水局。他不會放過我。
我不怕。但我不想連累沈千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