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宴之後,趙公子沒有再來找沈千塵。
但這不是好事。沉默不是放棄,是在醞釀更大的動作。
第三天,趙助理打電話給我,語氣比平時更冷——不是對我冷,是在壓著火。“陳先生,深房集團撤資了。”
“撤什麽資?”
“前海的一個地產專案,沈氏和深房合作開發的。深房占股百分之三十,投資八個億。趙家銘昨天通知我們,他們要退出。”
“合同簽了沒有?”
“簽了。但合同裏有退出條款——提前三十天通知,賠償違約金百分之十。趙家銘賠了八千萬,退了。”
八千萬的違約金,說賠就賠。這不是商業決策,這是賭氣。用八千萬買一個讓沈千塵難受的機會。
“資金鏈有問題嗎?”
趙助理沉默了一會兒。“有。前海專案已經開工了,深房突然退出,八個億的缺口要沈氏自己補。沈總的現金儲備不夠,正在找銀行談貸款。”
“銀行怎麽說?”
“銀行在拖。以前三天就能批的款,現在拖了一個星期了。趙家銘跟銀行的人打了招呼。”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沈總怎麽樣?”
“表麵上沒事。但她已經兩天沒有閤眼了。”趙助理的聲音低了一些,“陳先生,趙家銘不是在商戰。他是在報複。報複你那天晚上當眾說的那些話。”
“我知道。”
“沈總不讓我告訴你這些。她說她的事她自己處理。”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趙助理沉默了幾秒。“因為我看不下去了。沈總這個人,從來不肯低頭。她爸去世的時候,她沒有求過任何人。公司最困難的時候,她一個人扛著。她不需要別人的同情,但她需要有人幫她。”
她沒有再說什麽,掛了電話。
二
下午下班之後,我沒有迴鐵皮房,直接去了沈氏集團。
大樓門口的水景在夕陽下泛著粼粼的光,玉帶環腰,水往內流。銅麒麟蹲在樓頂上,麵朝西邊,盯著深房大樓的方向。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我知道,水麵下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趙助理在大堂等我。她看到我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絲意外。
“陳先生,你怎麽來了?”
“找沈總。”
“她在二十八樓。但她說了,不見任何人。”
“她見不見我,讓她自己說。”
趙助理看了我一眼,沒有攔。她按了電梯,跟我一起上了二十八樓。
沈千塵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檔案。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發紮成馬尾。桌上有一杯咖啡,已經涼了,咖啡麵上結了一層膜。她的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前幾天更深了,但坐姿還是很直,肩膀沒有塌。
她抬起頭,看到我的時候,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然後是疲憊,然後是——一種我不想看到的東西。是拒絕。
“陳先生,”她說,“你怎麽來了?”
“趙助理告訴我的。”
她看了趙助理一眼。趙助理低下頭,沒有說話。
“陳先生,”沈千塵的語氣很平靜,“這是公司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你怎麽處理?”
“找銀行談。找其他合作夥伴。實在不行,把前海的專案停下來。”
“停下來損失多大?”
“兩個億。”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縮著。
“趙家銘不是衝著你的專案來的。”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
“他是衝著沈氏來的。撤資隻是第一步。銀行收緊貸款是第二步。接下來還有第三步、第四步。他會一步一步地壓縮你的資金鏈,直到你撐不住。”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麽辦?”
她沉默了很久。“陳先生,這是我的事。”
“我知道是你的事。但——”
“沒有但是。”她打斷了我,聲音不高,但很堅決,“你幫我做了風水局,幫沈氏解決了問題,我已經很感謝了。商場上事,不是你一個風水師該摻和的。”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自信的亮,是一種倔強的、不肯低頭的亮。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著,明明已經站不穩了,但死活不肯伸手讓別人拉。
“沈總,”我說,“趙家銘不是在跟你商戰。他是在報複。報複我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
“所以這件事,是因我而起。”
“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自己。”沈千塵的語氣更堅決了,“趙家銘這個人,從小就沒有被人當眾羞辱過。你那天晚上說的那些話,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他不是在報複你,他是在維護他的麵子。就算沒有你,他也會找別的理由對付沈氏。他一直想要我手裏的地,隻是以前找不到藉口動手。”
“但你是因為維護我,才得罪他的。”
沈千塵沒有接話。
“沈總,”我說,“讓我幫你。”
“你怎麽幫?”
“趙家銘在對付你,你也可以對付他。”
“怎麽對付?用風水?”
“對。”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搖了搖頭。
“不行。”
“為什麽?”
“因為——”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因為我不想把你卷進來。你是風水師,不是商人。趙家銘這個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你幫我用風水對付他,他會找你報複。我不希望你有事。”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她沒有說下去。
辦公室裏很安靜。窗外的深圳華燈初上,霓虹燈的光芒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一道一道的,像彩色的影子。
“沈總,”我說,“趙家銘欺負你,就是欺負我。”
她愣住了。
不是那種慢慢反應過來的愣,是被人突然說中了什麽、來不及設防的愣。她的眼睛睜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出來。
趙助理站在門口,屏住了呼吸。
“你幫了我那麽多,”我說,“不要錢,不要東西,隻要我父親的書。你幫我擋住了趙家銘的羞辱。你現在有難了,我什麽都不做,那我還算什麽?”
沈千塵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社交場上標準化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帶著一點無奈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東西的笑。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強。”
“不是我強。是我爺爺教我的。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裏的那層拒絕,化掉了。
“好。”她說,“你幫我。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小心。如果趙家銘發現了,立刻收手。我不希望你出事。”
“好。”
她點了點頭。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名片上是深房集團總部的地址——福田區深南大道2008號,深房廣場。
“這是趙家銘的公司。”她說,“你要看什麽?”
“看他大樓的風水。”
“什麽時候去?”
“明天。”
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福田。
深房廣場在深南大道的邊上,是一對雙子塔。兩棟樓,一棟四十層,一棟三十八層,並排立著,中間隔著一條不到十米的縫隙。外牆是深黑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兩塊巨大的黑色石碑。
我站在馬路對麵,看了很久。
雙子塔的格局,在風水上叫“雙峰並立”。兩棟一樣高的樓並排站著,像兩座山峰。如果兩棟樓之間有足夠的距離,這就是“雙星拱照”的吉格。但深房廣場的兩棟樓離得太近了——不到十米的距離,樓和樓之間隻有一條窄窄的縫隙。
這條縫隙,正對著大樓的正門。
正門開在兩棟樓的中間,大門正對著那條縫隙。風從縫隙裏灌進來,被兩棟樓擠壓、加速,形成一股又急又冷的氣流,直衝大門。
這叫“天斬煞”。
天斬煞是風水上最兇的煞之一。兩棟樓之間的縫隙像一把從天而降的刀,把氣流斬斷,把煞氣灌進大樓裏。天斬煞主血光、主破財、主官司、主突然的災禍。
趙家銘的大樓犯了天斬煞,但他不可能不知道。建這種大樓之前,一定會請風水師看過。既然看了還這麽建,說明他們有化解的辦法。
我繞著大樓走了一圈。
在大樓的正門前,我發現了那個辦法。
大門的地麵上,嵌著一塊銅板。銅板是圓形的,直徑大約一米,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不是字,是卦象。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齊全。八卦的中央是一個太極圖,黑白分明。
銅板的八個方向,各嵌著一枚銅錢。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帝錢,但這裏有八枚,多了三枚。那三枚不是普通的銅錢,是花錢——民間鑄造的厭勝錢,上麵刻著“驅邪鎮煞”“平安如意”之類的字樣。
八枚銅錢,八卦方位,太極圖在中央。
這是一個陣。銅錢陣。
原理不複雜。天斬煞的氣從縫隙裏灌進來,衝到大門上。銅板把煞氣接住,八卦把煞氣分散,八枚銅錢把分散的煞氣吸收、轉化、化解。像一個過濾器,髒水進來,清水出去。
布這個陣的人,水平不低。但他犯了一個錯誤——不,不是錯誤,是一個沒辦法解決的矛盾。
天斬煞的氣太強了。銅錢陣能化解大部分的煞氣,但化解不了全部。總有一部分煞氣會漏過去,滲進大樓裏。滲進去的煞氣不多,但日積月累,早晚會出事。
趙家銘最近是不是脾氣越來越暴躁?是不是決策越來越衝動?是不是身邊的人跟他越來越離心?這些都是天斬煞的影響。
我蹲下來,假裝係鞋帶,仔細看了看那八枚銅錢的擺放位置。
順治在南,康熙在北,雍正在東,嘉慶在西,乾隆在東南,另外三枚花錢在東北、西南、西北。每一個位置都很精確,偏差不超過一厘米。布陣的人用羅盤量過,每一枚銅錢都放在最精確的方位上。
但陣眼——陣法最核心的位置——不是八卦,不是銅錢,是太極圖。
太極圖在銅板的中央,黑白兩色,陰陽魚互相追逐。陰魚的魚眼是白色的,陽魚的魚眼是黑色的。這是一個完美的太極,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陣眼,就是陽魚的黑色魚眼。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五帝錢——我爹給我的那串,五枚串在一起,我拆了一枚下來,揣在口袋裏。順治通寶,開國之錢,氣最正、最旺。
我用手指夾著銅錢,蹲下來,假裝在係鞋帶。把銅錢塞進鞋底和鞋墊之間的縫隙裏,然後用右腳踩住太極圖——陽魚的黑色魚眼的位置。
銅錢踩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一股輕微的震動。不是地麵的震動,是氣的震動。銅錢上的正氣——順治通寶,開國之錢,氣最正、最旺——灌進了太極圖的陰眼裏。陰眼是收煞的,正氣灌進去,陰眼就堵了。陰眼一堵,整個銅錢陣就偏了。不是破,是偏。偏一點點,陣法還在執行,但效率降低了百分之十。就百分之十。
沒有人會發現。用羅盤測,還是準的。用眼睛看,還是對的。但就是偏了那一點點。
我站起來,退後幾步,看了看大門。銅板還在,銅錢還在,太極圖還在。什麽都看不出來。
我把右腳在褲腿上蹭了蹭,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