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闆約的時間是週四下午兩點。
週三晚上,我爹下班迴來,看到我坐在床沿上,手裏攥著一張燙金名片,半天沒動。
“明天請假?”他問。
“嗯。林老闆介紹的,去一家公司看看風水。”
我爹沒有接話。他在電磁爐上燒了一壺水,泡了兩杯茶。茶是劣質的茉莉花茶,廠裏發的,一股子香精味。他把一杯遞給我,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在塑料椅子上。
“沈氏集團,”他看著天花板,“大公司。你小心點。”
“你聽說過?”
“聽說過。黃田這片地,有一半是沈家的。那個工業區,也是沈家開發的。林老闆的廠房,租的就是沈家的。”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林老闆的廠房是租的。
“沈家很有錢?”
“有錢。”我爹喝了一口茶,“沈千塵她爸,沈萬鈞,當年是深圳數得著的房地產商。九幾年的時候,黃田、福永、沙井這一片,好多地都是他拿的。後來心髒病死了,沈千塵接手。那年她才二十出頭,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結果她幹了十年,把沈氏集團的資產翻了三倍。”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
“元良,這種大公司的人,跟你之前見過的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們……”他想了想,找了一個詞,“精。太精了。你跟她說一句話,她能想十層。你說一個東西,她能把你底褲都看穿。你去了之後,少說話,多聽。別讓人家覺得你是鄉下人。”
“我是鄉下人。”我說。
我爹看了我一眼,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繼續喝茶。茶杯在他手裏轉了兩圈,茶水晃了晃,灑出來幾滴,落在褲子上,他也沒有擦。
週四中午,我請了半天假。
蘇小蔓聽說我要去沈氏集團,眼睛瞪得溜圓。“沈氏集團?那個沈氏集團?”
“你知道?”
“誰不知道啊。黃田最大的公司。那個大樓,就在黃田大道上,三十幾層,頂上是尖的,像一支筆。每次坐公交車路過都能看到。”她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聽說那個沈千塵,特別厲害。三十出頭,身家百億。上過福布斯。”
“福布斯是什麽?”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有錢人的排行榜。”
“哦。”
“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她看著我,有點不可思議,“你要去見一個百億女總裁誒。”
“見了再說。”
她搖了搖頭,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在我手裏。
“給你壯膽。”
我把糖塞進口袋裏,跟之前她給的所有糖放在一起。口袋裏鼓鼓囊囊的,已經攢了十幾顆了。
沈氏集團總部在黃田大道的最東頭,跟工業區隔了四站路。
我從公交車上下來,抬頭看了一眼。
大樓很高,至少三十層。外牆是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塊巨大的寶石嵌在城市的天際線上。大樓的頂部是尖的,兩根天線直直地指著天空,像一支插在地上的筆。
我站在大樓前麵,看了很久。
這個樓的格局,不簡單。
大樓坐北朝南,正對著黃田大道。黃田大道筆直寬闊,從大樓的正門一直延伸到遠處,像一條玉帶鋪在地上。這是“玉帶纏腰”的格局,主財運亨通。
大樓的左側,是一排稍矮的建築,像是寫字樓,也像是商場。左側是青龍位,青龍要高,這些建築的高度剛好比主樓矮三分之一,符合“青龍昂首”的要求。
大樓的右側,是一片空地,種著棕櫚樹和花草。右側是白虎位,白虎要低,空地是低的,也符合要求。
大樓的背後,是另一棟更高的樓——不是沈氏的,是一家酒店的。背後是玄武位,玄武要有靠,那棟更高的樓就是靠山。
青龍、白虎、玄武都齊了。朱雀——大樓的正前方,是黃田大道,大道對麵是一個公園,公園裏有湖。朱雀是明堂,明堂要有水,湖就是水。
四象齊全,藏風聚氣。這個大樓的位置,是請高人看過的。
但我注意到一個問題。
大樓的正門,開在正中間,對著黃田大道的直衝。大門對著直路,這是“路衝煞”。雖然玉帶纏腰能化解一部分路衝,但路衝的煞氣太重,不可能完全化解。
而且,大樓的右側那片空地——白虎位——雖然低,但太空了。白虎位不能太高,但也不能完全沒有東西。太低了,白虎就弱了,主公司的女性掌權者壓力大、身體差。
沈千塵是女的。白虎位空了,對她不利。
我站在門口看了大概十分鍾,掏出羅盤測了一下朝向。指標穩穩地指向正南——子山午向,正南北。這個朝向是帝王向,一般人壓不住。但沈氏集團的體量,能壓住。
我把羅盤收好,走進大樓。
大堂很大,挑高至少十米,地麵是白色的大理石,光可鑒人。天花板是金色的,吊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燈是圓形的,像一輪滿月。大堂的正中央是一個前台,台子也是白色大理石的,後麵站著兩個穿製服的前台姑娘,頭發盤得整整齊齊,臉上畫著淡妝。
我走過去,說:“我是來找沈總的。林老闆介紹的。”
前台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身上,又從身上移到腳上。今天穿的是我爹給我的那件白襯衫和深藍色工裝褲。襯衫領子有點硬,紮脖子;褲子膝蓋處磨得發白,但洗得很幹淨。腳上是一雙新買的運動鞋——林老闆給了三千塊之後,我爹硬拉著我去超市買的,特價九十九塊,白色的,鞋底很硬,走起路來嘎吱嘎吱響。
“您貴姓?”前台姑娘問。她的語氣很客氣,但眼神出賣了她——那是一種在高階餐廳裏看到一個穿著拖鞋走進來的客人的眼神。
“姓陳。陳元良。”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登記本,翻了兩頁,找到了什麽。
“陳先生,沈總在二十八樓等您。請坐電梯上到頂樓,出電梯右轉,走到頭就是。”
“謝謝。”
我走向電梯間。大堂的地板太滑了,新買的運動鞋踩在上麵,嘎吱嘎吱的聲音更響了。聲音在大堂裏迴蕩,前台的兩個姑娘交換了一個眼神,我沒有迴頭看。
電梯是高速電梯,按鍵是觸控式螢幕的。我按了“28”,門關上,電梯平穩地上升。沒有聲音,沒有震動,要不是頭頂的數字在跳,根本感覺不到在動。
電梯門開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二十八樓的地板是深色的實木,踩上去沒有聲音。牆上掛著幾幅畫,不是印刷品,是那種有筆觸、有層次的真畫。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木門,門是深褐色的,門把手是金色的,擦得鋥亮。
我走到門口,正準備敲門,門從裏麵開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站在門口。她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套裙,頭發盤在腦後,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她的五官很端正,但表情很冷,像是被冰封住了。她的嘴唇很薄,塗著豆沙色的口紅,抿成一條線。
“陳元良?”她問。
“是我。”
“我是沈總的助理,姓趙。”她沒有伸手,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沈總在等您。請跟我來。”
她轉身走進辦公室,我跟在後麵。
辦公室很大,大到我說不清有多大。
左手邊是一整麵牆的落地窗,從地板到天花板,能看到整個黃田。遠處的山、近處的樓、更遠處的海,盡收眼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辦公室照得通亮。
右手邊是一排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書。不是裝飾用的那種精裝書,是翻過的、有摺痕的、書脊上起了毛邊的舊書。我掃了一眼——有建築類的、有管理類的、有經濟類的,還有幾本風水類的,夾在中間,不太顯眼。
辦公室的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黑色的,桌麵很寬,上麵擺著一台膝上型電腦、一個檔案架、一個筆筒、一杯咖啡。桌麵上沒有多餘的雜物,幹淨得像酒店的客房。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女人。
她站起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的美貌——雖然她確實很美——是因為她的氣場。
她很高,至少一米七。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裝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頭發很長,及腰,黑得發亮,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她的麵板很白,五官很精緻,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冷,也不是熱,是一種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東西。
她看著我,微微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標準——嘴角上翹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露出牙齒的數目,都恰到好處。不是真心的笑,是社交的笑。是那種在談判桌上、在發布會上、在鏡頭前練出來的、精確到毫米的笑。
“陳先生?”她繞過辦公桌,朝我走來。高跟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嗒”的聲音。
“沈總。”我說。
她走到我麵前,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一層透明的甲油。我握了握她的手——很涼,力度不大不小,持續的時間不長不短,標準的三秒鍾。
“請坐。”她指了指辦公桌前麵的椅子。
我坐下來。椅子是真皮的,很軟,陷進去的時候發出“噗”的一聲。我的新運動鞋懸在半空,踩不到地麵——椅子太高了。
趙助理站在沈千塵的身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麵無表情。她看著我,目光像一把尺子,從我頭頂量到腳底,又從腳底量迴頭頂。量完之後,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確認。確認了她的某種判斷。
沈千塵迴到辦公桌後麵,坐下來。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很優雅,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陳先生,”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林老闆跟我推薦了你。他說你很年輕,但很有本事。”
“林老闆過獎了。”
“他說你在他的廠裏解決了一個……問題。”她選擇了“問題”這個詞,而不是“鬧鬼”或者“風水問題”,“用了三天時間,花了三千塊錢。他之前請了六個人,花了十幾萬,都沒解決。”
“那是林老闆運氣好。”
沈千塵微微歪了一下頭,看著我。那個動作很輕,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動。不是在看我,是在“讀”我。從我的表情讀到我的眼神,從我的眼神讀到我的坐姿,從我的坐姿讀到我的穿著。
她的目光在我的白襯衫上停了一下——襯衫領子有點歪,我出門的時候沒有照鏡子。在工裝褲上停了一下——膝蓋處的白色磨痕在陽光下很明顯。在運動鞋上停了一下——嘎吱嘎吱響的那雙,九十九塊特價。
然後她笑了。
還是那個標準的、社交的笑。但這次,笑容裏多了一層東西——一層很薄、很淡、但我能感覺到的東西。
是……輕視。
不是那種刻薄的、惡意的輕視。是一種高階層對低階層、城市對農村、精英對平民的本能的、下意識的輕視。像一個人站在高處,低頭看低處的人——不是故意要看不起你,是習慣了。
她沒有讓我難堪。她甚至可能覺得自己很友好、很客氣。但那種“客氣”本身,就是一種距離。一種“我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的距離。
“陳先生,”她說,“我這個人比較直接。我想先瞭解一下,你是怎麽處理林老闆那個問題的?”
“車間裏有一口老井,被填了,但沒有封好。井裏的陰氣上湧,加上車間的穿堂煞,形成了氣旋。工人聽到的哭聲,是氣旋震動的聲音。我在井的位置放了泰山石敢當,在機器的四腳埋了五帝錢,封住了井口,氣旋就消失了。”
她聽完,點了點頭。表情沒有變化。
“聽起來很專業。”她說。語氣很平,像在評價一份報告。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手機,按了幾下,遞給我看。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一個建築工地的全景。工地上有幾台挖掘機,有幾個工人,有一堆建築材料。照片拍得很清楚,但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陳先生,”她說,“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工地。你能不能從這個照片上,看出什麽問題?”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
她在試探我。
不是那種善意的、想瞭解我能力的試探。是一種……驗證。驗證我是不是騙子,驗證林老闆是不是被人忽悠了,驗證她花時間見我這件事值不值得。
“沈總,”我說,“照片太小了,看不清細節。而且風水要看現場,看方位、看朝向、看周圍的環境。一張照片,資訊不夠。”
她沒有說話,看著我,等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從這張照片上,看出點什麽?”她問。語氣沒變,但我聽出來了——如果我說“看不出來”,她就會禮貌地結束這次會麵,把我送走。
我又看了看照片。
照片的左上角,有一小塊模糊的區域。像是拍照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鏡頭,或者鏡頭上有什麽東西。但仔細看,那不是手指印——是霧。一片很小的、很淡的霧,在工地的角落。
“這個工地的東南角,”我指了指那片霧,“有問題。”
沈千塵的眼睛動了一下。非常輕微,但我看到了。
“什麽問題?”
“照片上看不出來。但如果工地的東南角有霧,說明那裏的濕氣太重。濕氣重,說明地底下有水,或者有地下水脈。在工地上,地下水脈會導致地基下沉、牆體開裂。嚴重的話,會塌方。”
她的眼睛又動了一下。這次幅度大了一些。
“還有呢?”
“工地的形狀是長方形,東西長,南北短。東西長是好的,采光好。但南北短,說明進深不夠。進深不夠,房子的朝向就會受限。如果房子的朝向不好,住在裏麵的人會不舒服。”
她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拿起手機,關掉照片,放在桌上。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個眼神變了。
不是輕視,不是客氣,不是試探——是一種……重新評估。
像是一個古董商看到了一件拿不準的東西——以為是贗品,但仔細一看,又不像。要再仔細看看。
“陳先生,”她說,“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歲。”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數字,“你學風水多久了?”
“從小跟爺爺學的。”
“你爺爺是?”
“湘西的風水先生。在十裏八鄉有些名氣。”
“你爺爺叫什麽?”
“陳守正。”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有聽說過。”她說。語氣很平,但這個詞——“沒有聽說過”——本身就是一種否定。一種隱晦的、禮貌的否定。
“沈總,”我說,“你請我來,是想讓我看你公司的風水。不是問我爺爺是誰。”
趙助理在我身後輕輕地“嗤”了一聲。聲音很小,但我聽到了。
沈千塵看了趙助理一眼,趙助理立刻收住了表情。
“陳先生,”沈千塵說,“你說得對。我請你是來看風水的,不是來查戶口的。”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我。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的長發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匹被風吹動的綢緞。
“最近三個月,”她說,“沈氏集團出了三件事。”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第一件:寶安的一個工地,在建的地下停車場塌方。死了兩個工人,傷了五個。工程停了,賠償款付了兩千多萬。”
“第二件:福田的寫字樓,沈氏集團的自有物業。上個月,十七樓的一個辦公室起火,燒了半個樓層。幸虧是晚上,沒有人員傷亡。但樓裏的租戶鬧著要退租,說我們的樓不安全。”
“第三件:我的副總,姓劉,跟著我幹了八年。上個月,他在迴家的路上出了車禍。車撞在了路邊的護欄上,人沒事,但斷了一條腿。醫生說至少要養半年。”
她說完了。站在那裏,看著我。
陽光在她身後,她的臉在陰影裏,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在發光,是在審視。
“陳先生,”她說,“這三件事,你覺得是巧合,還是風水問題?”
我沒有馬上迴答。
不是因為我需要想——我是在等。等她說更多。
她說了三件事。工地塌方、寫字樓火災、高管車禍。這三件事看起來沒有關聯,但如果都是風水問題導致的,那它們應該指向同一個源頭。
“沈總,”我說,“我需要看現場。”
“哪個現場?”
“三個都要看。”
她沉默了一下。
“可以。”她說,“趙助理會安排。”
她走迴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拿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她皺了皺眉頭,把杯子放下。
“陳先生,”她說,“最後一個問題。”
“請說。”
“你相信風水嗎?”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不是問題本身讓我愣,是問問題的方式。她不是在問我“你相不相信”——她是在問我“你值不值得我相信”。
“沈總,”我說,“風水不是用來信的。是用來用的。就像電,你不需要相信電,你隻需要知道怎麽用電。用對了,燈就亮了。用錯了,人就死了。”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沈千塵看著我,沒有說話。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嗒、嗒。很輕,很快。
那是思考的動作。
“趙助理,”她說,“送陳先生下去。”
趙助理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她的表情還是冷的,但眼神裏的那把尺子,收起來了。
我站起來,椅子又發出“噗”的一聲。我的運動鞋踩在實木地板上,嘎吱嘎吱地響。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千塵叫住了我。
“陳先生。”
我轉過身。
她坐在辦公桌後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還是那種標準的、社交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點——隻有一點點。
“你的鞋,”她說,“走路的時候會響。”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的,九十九塊,特價。
“新買的,”我說,“穿穿就好了。”
她沒有接話。
趙助理開啟門,我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我聽到裏麵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短,像是笑了一聲。但我分不清是沈千塵笑的,還是趙助理笑的。
電梯裏,趙助理站在我旁邊,沒有說話。
到了一樓,電梯門開了。她站在門口,沒有出來的意思。
“陳先生,”她說,“沈總的時間很寶貴。看現場的事,我會安排。等安排好了,我通知你。”
“好。”
“你的手機號?”
我報了一串數字。她記在手機裏。
“還有,”她說,“沈總這個人,不太容易相信別人。她請你去看風水,不代表她相信風水。她隻是想排除一切可能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按了一下關門鍵。電梯門緩緩合上,她的臉在門縫裏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條線,消失了。
我站在大堂裏,前台的兩個姑娘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的眼神跟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是“這個人怎麽穿著這樣的鞋進來了”,這一次是“這個人怎麽還在這裏”。
我走出大樓,站在黃田大道的人行道上。
陽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迴頭看了一眼大樓。
三十層,深藍色的玻璃幕牆,頂上的天線指著天空。很氣派,很現代,很……冷。
我摸了摸懷裏的羅盤。
它在抖。不是電子廠那種劇烈的、痙攣式的抖動,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震顫。像一根琴絃,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了一下,餘音未了。
這個大樓的風水,有問題。
不是小問題,是大問題。
沈千塵說的那三件事——工地塌方、寫字樓火災、高管車禍——隻是表象。表象下麵,有更深的東西。
但我現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