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助理的安排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接到她的電話。聲音還是冷的,像冰箱裏拿出來的礦泉水。
“陳先生,沈總今天下午兩點有空。先看總部大樓。你到一樓大堂,報我的名字,前台會放你上去。”
“好。”
“還有——”她停頓了一下,“沈總讓我問你,需不需要準備什麽?”
“不需要。我自己帶了。”
電話掛了。我看了看手機螢幕——通話時間四十七秒。多說一個字都不肯。
下午一點半,我到了沈氏集團總部大樓。這次我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繞著大樓走了一圈。
大樓占地很大,目測至少有五千平米。主樓在中間,三十層,玻璃幕牆,像一根方方正正的水晶柱。主樓的左邊——東側——是一排裙樓,五六層高,是沈氏旗下的商業配套。主樓的右邊——西側——是一片停車場,地麵鋪著瀝青,畫著白色的車位線,停著幾十輛車。
這些我昨天都看過。但今天我要看的是更遠的地方。
我走到大樓的正前方——南麵。黃田大道在這裏拐了一個彎,不是筆直的,而是微微向東偏了一下。大道對麵是公園,公園裏有湖,湖不大,但水是活的,能看到進水口和出水口。
我掏出羅盤,測了一下朝向。
子山午向,正南北。羅盤的指標穩穩地指著正南,跟大樓的中軸線完全重合。這個朝向是帝王向,氣最正、最旺。能用這個朝向的人,要麽命夠硬,要麽根基夠深。
但問題不在大樓本身。
我收起羅盤,往西走了兩百米。
西側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圍擋上寫著“深房集團·黃田國際中心”,效果圖印在圍擋上,是一棟四十層的高樓,玻璃幕牆,頂上是旋轉餐廳,看起來很氣派。工地裏麵,主體結構已經封頂了,塔吊還在轉,工人在外牆上安裝玻璃。
我站在工地的圍擋外麵,抬頭看這棟樓。
四十層。比沈氏的主樓高了十層。玻璃幕牆的顏色更深,幾乎是黑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大樓的頂部不是平的,而是斜的——向南傾斜,像一個人低著頭,往下看。
我往後退了幾步,同時看兩棟樓。
沈氏的大樓在左邊——東邊。深房的大樓在右邊——西邊。兩棟樓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百米,中間隻隔了一條雙向四車道的馬路。
沈氏的樓是淺藍色的玻璃幕牆,深房的樓是深黑色的玻璃幕牆。一淺一深,一亮一暗。沈氏的樓是方的,深房的樓也是方的,但深房的樓更高、更寬、更重。
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深房的大樓像一隻蹲著的猛獸——黑色的、巨大的、沉默的,蹲在沈氏大樓的右邊,虎視眈眈。
我掏出羅盤,對準深房的大樓。
指標劇烈地晃了一下。不是電子廠那種亂轉,是一種被什麽東西推開的感覺——指標想指向南方,但有一股力量把它往西邊拽。指標在南方和西方之間來迴擺動,像是在拔河。
我換了一個位置,再測。還是一樣。
再換。還是一樣。
我把羅盤收好,迴到沈氏大樓的正門前。
從正麵看,問題更清楚了。
沈氏大樓的正門,正對著黃田大道。黃田大道在這裏不是直的,是彎的,微微向東偏。但在正門的前方大約一百五十米處,有一個十字路口。不是普通的十字路口——是五條路交匯的路口。黃田大道、福永路、寶安大道、黃田二路、黃田三路,五條路在同一個點交匯,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五角形。
從高處看,這個路口像一顆星星。但從風水的角度看,五條路交匯的地方,是氣最亂的地方。每一條路都帶著自己的氣,五股氣撞在一起,撞碎了,四處飛濺。濺到哪,哪就倒黴。
這個路口,正好在沈氏大樓的中軸線上。
大門對著亂氣衝撞的路口,這叫“火形煞”。火形煞主火災、血光、官非。
這是第二重。
我繞到大樓的背麵——北麵。背麵是停車場出入口。地下車庫的坡道從大樓的正下方伸出來,出口開在北麵的福永路上。出口不大,兩輛車並排的寬度,但位置很特殊——它正對著大樓的中軸線。
大樓的中軸線,從南麵的正門,穿過大堂,穿過電梯間,穿過整棟樓,從北麵的地下車庫出口穿出來。一條直線,貫通南北。
這叫“穿心煞”。氣從南門進來,從北門出去,留不住。就像一個人吃飯,吃進去就拉出來,身體留不住營養,遲早要垮。
這是第三重。
三重煞氣——白虎銜屍、火形煞、穿心煞。三重疊加,不是一加一加一等於三,是一乘一乘一等於十、等於百。
我站在地下車庫出口旁邊,看著福永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一輛黑色的賓士從出口開出來,右轉,匯入車流。車窗是黑色的,看不到裏麵的人。但我能感覺到——車裏的人,氣色不好。
血光之災。不是巧合。
兩點整,我到了二十八樓。
趙助理在電梯口等我。今天她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頭發還是盤在腦後,眼鏡還是金絲邊的。她的表情跟昨天一樣冷,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鞋上停了一下。
今天我穿的是另一雙鞋。昨天迴去之後,我在超市買了一雙布鞋,黑色的,老北京布鞋,三十八塊。鞋底是橡膠的,軟,走路沒有聲音。
“沈總在等您。”趙助理說。語氣還是冷的,但“您”字比昨天重了一點。
沈千塵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幾張圖紙。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或者說化了,但化得很淡,看不出來。她手裏拿著一支筆,在圖紙上畫著什麽,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陳先生。”她站起來,伸出手。
這次握手比昨天多了一秒。力度也大了一點。
“沈總,”我說,“我需要在樓頂看一下。”
“樓頂?”
“對。要看全景。”
她沒有猶豫,拿起桌上的手機,對趙助理說:“帶陳先生上頂樓。”
頂樓是直升機停機坪。
圓形的水泥平台,直徑大概二十米,四周是一圈不鏽鋼欄杆。平台的地麵上畫著一個大大的“h”,黃色的,中間有一個圓點。站在這裏,整個黃田盡收眼底。
風很大。三月的深圳,海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味道。我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獵獵作響。沈千塵的頭發也被風吹亂了,幾縷長發從馬尾裏逃出來,在她臉上飄。她伸手把它們攏到耳後,動作很自然,沒有平時那種精心設計的感覺。
趙助理站在樓梯口,沒有上來。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我們。
我走到平台的南邊,麵朝黃田大道。
從這裏看,那個五岔路口更清楚了。五條路像五條手臂,從一個中心點伸出去,每一條路都帶著車流和人流。車流在路口匯聚,紅綠燈一變化,車流就停下來,擠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氣在路口撞碎了。碎氣向四麵八方飛濺。最大的一股,正對著沈氏大樓的正門。
我掏出羅盤,放在欄杆的台麵上。
指標在晃。不是電子廠那種旋轉,是一種急促的、沒有規律的擺動。像是在躲避什麽東西。
我移動羅盤的位置,沿著平台的邊緣走了一圈。走到西側的時候,指標的晃動最劇烈。
西側,正對著深房集團的大樓。
四十層的黑色大樓,在陽光下像一麵巨大的鏡子,反射著天空的雲和地麵的車。它的頂部向南傾斜,像一隻低著頭的猛獸,盯著沈氏大樓的屋頂。
“沈總,”我指著深房的大樓,“那棟樓,什麽時候建的?”
“去年年初動工。今年年初封頂。”沈千塵站在我旁邊,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深房集團的。開發商叫趙家銘。”
“趙家銘?”
“趙公子。深房集團的太子爺。他爸趙德榮是深房集團的創始人。”她的語氣很平,但我注意到她說“趙公子”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不耐煩。
“這棟樓封頂之後,”我說,“你們公司開始出事的?”
沈千塵沒有馬上迴答。她看著深房的大樓,沉默了幾秒。
“是。”她說,“去年十月,這棟樓封頂。十一月,工地塌方。十二月,寫字樓火災。今年一月,劉副總車禍。”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
“陳先生,你是說,這些事跟那棟樓有關?”
“有直接關係。”
我從樓頂下來,迴到二十八樓的辦公室。
沈千塵坐在沙發上——不是辦公桌後麵,是接待區的沙發。她指了指對麵的沙發,示意我坐下。趙助理端了兩杯茶進來,放在茶幾上。茶是龍井,葉子在杯裏舒展開來,像一朵一朵綠色的花。
“沈總,”我喝了一口茶,“我先把看到的問題跟你說一下。”
“你說。”
我放下茶杯,從懷裏掏出羅盤,放在茶幾上。
“你的大樓,坐子向午,正南北。這個朝向是最好的,氣最正、最旺。用這個朝向的人,要麽命硬,要麽根基深。你父親當年選這個位置、定這個朝向,是請過高人的。”
沈千塵沒有接話。她看著羅盤,眼神專注。
“但是,”我指著西邊的方向,“那棟新樓,改變了整個格局。”
“你的大樓在西邊——白虎位——本來是一片停車場,是低的、空的。白虎要低,這是對的。但那棟樓建起來之後,白虎位突然多了一棟更高的樓。四十層,比你的主樓高了十層。而且它的顏色是深黑色的,在你的淺藍色旁邊,顯得更重、更沉。”
我用手比劃了一下。
“在風水上,白虎位突然長高,叫‘白虎抬頭’。白虎抬頭,主血光、主爭鬥、主女人受欺。你的公司,老闆是女的。白虎抬頭,第一個傷的就是你。”
沈千塵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這還不止。”我繼續說,“那棟樓的頂部是斜的,向南傾斜,對著你的大樓。這個形狀,叫‘白虎銜屍’——像一隻老虎蹲在你的右邊,低著頭,張著嘴,對著你的大樓。這是風水上最兇的格局之一。”
“白虎銜屍……”沈千塵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
“這是第一重。”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重,你的正門。正門對著五岔路口,五條路的氣在路口撞碎,碎氣直衝你的大門。這叫‘火形煞’。火形煞主火災、血光、官非。你的寫字樓起火,工地塌方死人,劉副總車禍——都是血光。對得上。”
兩根手指。
“第三重,你的地下車庫出口,開在北麵,正對著大樓的中軸線。氣從南門進來,從北門出去,留不住。這叫‘穿心煞’。穿心煞主破財、主留不住人、主公司內部不穩。你的租戶要退租,你的副總出事——都是留不住。”
三根手指。
“三重煞氣疊加。白虎銜屍是形,火形煞是氣,穿心煞是勢。形、氣、勢三者合一,不是一加一加一等於三——是等於三十、等於三百。”
我說完了。
辦公室裏很安靜。趙助理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但我能看到她的側臉——她的表情不再冷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沈千塵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她低著頭,看著茶幾上的羅盤。羅盤的指標安安靜靜的,指向南方。銅麵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樹的年輪。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個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
昨天的眼神是試探的、評估的、居高臨下的。今天的眼神是認真的、專注的、平等的。
“陳先生,”她說,“你說的這些,有沒有辦法化解?”
“有。”我說,“但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
“需要什麽?”
“需要那棟樓停下來。”
沈千塵愣了一下。
“停下來?”
“深房的那棟樓,還沒有完工。它的頂部是斜的,向南傾斜。如果他們把頂部改平,或者向北傾斜,白虎銜屍的格局就破了。這是最根本的解決辦法。其他的方法——在白虎位種樹、在你的樓頂放銅麒麟、改大門的位置——都是治標不治本。要治本,得讓那棟樓改。”
沈千塵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地板上。
“趙家銘不會改的。”她說,聲音很輕,“那棟樓是深房集團的重點專案,投資了十幾個億。頂部斜麵的設計,是他們請了香港的設計師做的,說是‘地標性建築’。讓趙家銘改設計,不可能。”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而且,趙家銘——”
她沒有說完。趙助理在門口咳了一聲,很輕,但沈千塵聽到了。她看了趙助理一眼,趙助理微微搖了搖頭。
“算了。”沈千塵說,“陳先生,你先迴去。我想一想。”
她從茶幾上拿起一張名片,遞給我。名片是燙金的,跟上次那張一樣,但這次她用手指在名片背麵寫了一行字——一個手機號。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她說,“有事直接打給我。”
我接過名片,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叫住了我。
“陳先生。”
我轉過身。
她站在落地窗前,陽光在她身後,她的臉在陰影裏。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在發光,是在思考。
“你說白虎銜屍,第一個傷的是我。”她說,“我會怎樣?”
我看著她。
“你會失眠。”我說,“做噩夢。心慌。胸悶。右肩疼。右肩是白虎位的位置,白虎傷你,先傷右肩。”
她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是那種下意識的、想去摸肩膀的動作,但隻動了一下就停住了。
“還有呢?”
“還有——”我想了想,“你最近三個月,是不是跟人吵架了?很兇的那種?白虎主爭鬥,白虎抬頭,你身邊的人會跟你吵。不是普通的吵,是那種傷筋動骨的吵。”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標準的、社交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很輕的、帶著一點苦澀的笑。
“跟我媽吵了一架。”她說,“上個月。她搬出去住了。”
辦公室裏又安靜了。
“陳先生,”她說,“謝謝。”
“不客氣。”
我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看到趙助理站在走廊裏,看著我。她的表情不再是冷的了——是一種我說不清楚的、複雜的表情。
電梯下降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下午三點四十。我在沈氏集團待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鍾。
口袋裏的大白兔奶糖還剩最後一顆。我剝開,塞進嘴裏。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大堂的地板還是那麽滑,但我的布鞋踩在上麵,沒有聲音。
走出大樓的時候,我迴頭看了一眼。
二十八樓,落地窗後麵,站著一個人。很小,看不清臉,但我知道那是沈千塵。她站在那裏,看著下麵——看著我。
我沒有招手,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