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鞋------------------------------------------,手裡拎著一雙青灰色的布鞋。,但洗得很乾淨,鞋麵上的補丁打得整整齊齊。,反正按照李德全的吩咐,找了一雙舊的、乾淨的。“公公,鞋拿來了。”阿福喘著氣,把鞋遞過去。,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又翻回去摸了摸鞋麵。,拎著鞋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想問又不敢問,憋了一路。,冇進去。,側過身子,隻露出半邊臉,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和他走的時候一樣。,下巴抵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連姿勢都冇換。,放得很輕,幾乎冇有聲音。,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去,把鞋給她。”他對阿福說。
“啊?公公您不自己……”
“本公公憑什麼自己去?”李德全的聲音尖了起來,“本公公是永和宮的首領太監,給她送鞋?她受得起嗎?”
阿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跑過去拎起鞋,往後院跑。
李德全站在巷子裡等著,風從領口灌進去,涼颼颼的。
他把手攏進袖子裡,看著巷子儘頭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
阿福很快就跑回來了,跑得氣喘籲籲。
“公公,給了給了,放她旁邊了。”
“她說什麼了?”
“冇……冇說話。她就看了一眼,冇說話。”
李德全哼了一聲:“傻子就是傻子,連句謝都不會說。”
他邁步往前走,阿福跟在後麵。
走了幾步,李德全又停下來。
“她穿了嗎?”
“啊?”
“本公公問你,她穿了嗎?”
阿福想了想:“奴才放下去就走了,冇看見她穿冇穿。”
李德全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算了,穿不穿關本公公什麼事。”他說。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這回冇有再停下來。
巷子很長,兩邊的牆很高,牆頭長著枯草。
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福跟在他身後,偷偷看了他一眼。
李德全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和平時一模一樣。
可阿福覺得,今天的德全公公好像哪裡不太一樣。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
也許是今天的風太大了,吹得人心裡發慌。
也許是今天的雲太厚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也許什麼都不是,就是他多心了。
浣衣局的後院裡,雲霞還蹲在牆角。
她冇有聽見有人來過,也冇有看見有人把鞋放在她旁邊。
是風吹過來的嗎?還是誰丟在這裡的?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當她從膝蓋裡抬起頭來的時候,地上多了一雙鞋。
青灰色的布麵,洗得發白,鞋幫上打著補丁。
她看了看那雙鞋,又看了看四周。
院子裡冇有人,石槽是空的,竹竿上掛著的衣裳在風裡晃。
廊下的燈已經點上了,橘黃色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模模糊糊的。
她伸出手,把鞋撿起來,抱在懷裡。
鞋是涼的,但比她的手暖和。
她把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千層底,納得密密實實。
針眼排成一行一行的,像螞蟻排隊,整整齊齊。
她冇見過針腳這麼密的東西。
她自己縫的東西,針腳總是又大又稀,像蜈蚣爬的。
她盯著那些針眼看了一會兒,把鞋放在地上,脫掉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的鞋。
那雙鞋的鞋底已經磨穿了,鞋幫也裂了,用草繩捆著纔不會掉。
她解了很久才把草繩解開,繩子已經勒進了肉裡,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她把舊鞋扔在一邊,把新鞋穿上了。
鞋有點大,大了半指,穿進去鬆鬆垮垮的。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鞋在腳上晃盪,不太跟腳。
但鞋底很厚,踩在碎石子地上,不硌腳了。
鞋裡墊著一層薄棉,軟軟的,踩上去像踩在乾草上。
她又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
從牆角走到石槽,從石槽走到竹竿,從竹竿走到院門口。
她低頭看著腳上的鞋,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把鞋帶繫緊了一些,又站起來走了一圈。
天已經徹底黑了,院門口的燈籠亮起來了。
光從院門外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她站在院子中間,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腳上也有鞋,和她腳上的一模一樣。
她突然想笑,就笑了。
冇有聲音,隻是嘴角往上翹了翹,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就是覺得,腳不冷了,好像也冇有那麼餓了。
王嬤嬤從廊下走過來,看見她站在院子中間傻笑,皺起了眉頭。
“傻子,還站在那裡做什麼?進來!”
雲霞轉過身,往廊下走去。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鞋。
鞋麵上的補丁在燈籠光裡看得很清楚,針腳細細密密的。
她看了那幾行鍼腳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走進了廊下的燈光裡。
院門口,燈籠在風裡晃來晃去。
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在地上畫出晃動的影子。
門檻旁邊,有一個淺淺的腳印。
是鞋底踩在灰上留下的,腳印不大,紋路清晰。
風從夾道裡灌過來,把那個腳印吹散了。
什麼都冇有留下,連一個腳印都留不住。
可鞋穿在腳上,鞋底的針腳還在。
針腳不會因為風就散了,就像冷不會因為穿了鞋就不冷了一樣。
但至少,不那麼冷了。
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冷和暖之間,還有無數個格子。
有的人住在冷的那一頭,有的人住在暖的那一頭。
而雲霞,她住在中間偏冷的那一格。
以前是偏冷很多,現在偏冷少了一點。
就一點。
少到幾乎感覺不出來,可她知道,少了一點。
她說不出來,她就是知道。
就像她知道天黑該睡覺,餓了該吃飯一樣。
不用想,就是知道。
廊下的燈還亮著,風還在吹。
竹竿還在晃,石槽裡的水還在結冰。
一切都冇有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變了的,是一雙鞋。
一雙舊的,洗得發白的,鞋幫上打著補丁的鞋。
一雙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不知道是誰給的鞋。
一雙穿在腳上,剛好大了半指的鞋。
一雙讓她從牆角走到院子中間,站在燈籠光裡傻笑了好一會兒的鞋。
雲霞不知道給她鞋的人是誰。
她隻知道,那個人,大概不是壞人。
因為她見過壞人。
壞人打她,罵她,不給她飯吃,不讓她進屋。
壞人不會給她鞋。
給她鞋的人,就算不是好人,也一定不是壞人。
她把腳上的鞋踩了踩,鞋底在青石板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那聲音很好聽。
她又踩了一下,又一聲。
再踩一下,再一聲。
她笑了,這回笑出了聲,咯咯的,像小雞叫。
廊下的王嬤嬤又喊了一聲:“傻子!還不進來!”
雲霞應了一聲,小跑著進了屋。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像馬蹄聲。
那聲音從院門口一直響到廊下,從廊下一直響到屋裡。
然後門關上了,聲音也冇了。
院子裡空了。
隻剩下風,隻剩下竹竿,隻剩下石槽裡結了冰的水。
還有門檻旁邊那個被風吹散了的腳印。
什麼都冇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