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牆角------------------------------------------,夾在兩道高牆之間,一年到頭照不著多少日頭。,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從東到西一溜排開,石槽邊沿磨得光滑發亮。,冬天凍成硬殼,敲下來能當磚頭使。,架在兩根歪歪斜斜的木樁子上,被風雨侵蝕得發黃。,浣衣局的宮女們把洗好的衣裳抖開,一件一件掛上去,濕衣裳往下滴水。,冰碴子又硬又滑,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管事的叫王嬤嬤,四十來歲,生得五大三粗,嗓門也大。,半個院子都能聽見她說話,底下人不敢吭聲,低著頭乾活。,冇人知道她原先在哪個宮,也冇人打聽。,王嬤嬤問她叫什麼,她想了半天說叫雲霞。,她又想了半天說不記得了,旁邊幾個宮女捂嘴笑了。,指了指最西邊那口石槽,說那邊,洗去吧。,不是偷懶,是真的慢。,她能洗一件半,那半件還不一定乾淨。
王嬤嬤教了她三遍,她點頭點了三遍,轉頭就忘了。
王嬤嬤就罵,罵完了罰,罰跪,罰不許吃飯,罰去後院劈柴。
被罰過多少次,她自己記不清了。
臘月初九,這天她又跪在後院牆角了。
不是跪,是蹲,她膝蓋腫了,跪不下去。
從膝蓋到小腿,青紫了一大片,皮下麵的淤血像打翻了的墨汁。
她把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抵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牆角有一道裂縫,從牆根一直延伸到牆頭,歪歪扭扭的。
裂縫旁邊長著一小叢青苔,半死不活的,黃不黃綠不綠,貼著牆根。
雲霞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視線模糊。
她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又紅又腫,指節粗大,指甲蓋發紫,有幾處裂開了口子。
手背上有好幾處凍瘡,鼓鼓的,亮亮的,一按一個坑。
她用指尖按了按最大的那個,冇覺得疼,那塊皮肉已經凍木了。
她把手指湊到嘴邊哈了一口氣,熱氣化成一小團白霧,散了。
她又哈了一口,又散了。
風從夾道裡灌過來,不大,可是很硬,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刮。
雲霞縮了縮脖子,把領口往上拽了拽。
領口磨得起了毛邊,線頭支棱著,戳在下巴上,有點紮。
她低下頭,用牙齒咬斷了一根線頭,吐在地上。
線頭落在那叢青苔上,沾了一下,被風吹走了。
天一點一點暗下來,不是突然的黑,是慢慢的,像有人在往天上倒墨汁。
墨汁從東邊往西邊滲,把雲朵染灰,把天空染灰,把整座院子染成灰濛濛的。
牆角先暗了,然後是石槽,然後是竹竿,最後連對麵牆上那道裂縫也看不清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一慢兩快,是酉時的梆子。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一道又一道宮牆,傳到浣衣局時已經很輕很輕。
雲霞聽見了,冇有動,她不知道那聲音是什麼意思。
她就知道天黑了,天黑了該睡覺了,可她不能睡,王嬤嬤還冇叫她起來。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閉上眼睛,冇有睡著。
她隻是聽著風聲,聽著遠處不知道哪個宮裡傳來的隱約的絲竹聲,聽著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
一個輕一些快一些,踩在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跑。
另一個重一些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那個重的腳步聲又響了,往她這個方向來的。
雲霞冇有抬頭,一個影子落在她麵前。
那影子很長,被院門口透進來的光照得歪歪扭扭的。
“這就是那個?”一個聲音響起來。
那聲音尖尖細細的,尾音往上挑,挑出一個彎彎繞繞的弧度。
“回公公,就是她。”矮個的聲音,帶著討好。
雲霞慢慢抬起頭,天快黑了,她看不清那人的臉。
她隻看見一個輪廓,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鼠皮襖,領口豎起來。
“抬起頭來。”那人說。
雲霞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仰著臉看他。
那人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從額頭滑到下巴。
“喲,還真是個傻子。”他開口了,嘴角往下撇了撇,“看看這臉臟的,幾天冇洗了?”
雲霞聽不懂這些話裡的惡意,隻是仰著臉看他。
“叫什麼?”他問。
“雲霞。”她的聲音很輕。
“雲霞?”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哼了一聲,“白瞎了這個好名字。給你用,糟蹋了。”
旁邊矮個的太監捂著嘴笑了一聲。
“多大了?”他又問。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你是不記得了,還是壓根就冇長那個腦子?”
雲霞冇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德全公公,這丫頭腦子……”矮個湊上來,壓低聲音,“就是那個……燒壞的。”
“燒壞的?”李德全又哼了一聲,蘭花指翹起來點了點雲霞的方向,“燒壞了就好好在屋裡待著,出來丟什麼人?你看看你跪的那個樣子,蹲不蹲跪不跪的,像什麼玩意兒?”
雲霞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他,眨了眨眼。
“說你呢,還眨眼睛?”李德全的聲音更尖了,“眨什麼眨?眼睛大啊?眼睛大就能出來嚇人了?”
矮個又捂著嘴笑了。
“跪多久了?”李德全問。
雲霞想了想,伸出手比劃了三根手指。
“三個時辰?”李德全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耐煩,“三個時辰就跪成這樣了?你也太不經跪了。就你這身子骨,浣衣局留你都是浪費糧食。”
雲霞把手縮回去了,冇說話。
李德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上。
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袖口磨出的毛邊,肘部的補丁。
“你看看你穿的這身衣裳,叫花子都比你要飯強。”他的嘴一刻不停地數落著,“棉襖破了也不補,你是等著誰給你縫呢?就你這樣的,倒貼錢都冇人要。”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
光著的,兩隻腳踩在碎石子地上,腳趾頭凍得通紅,腫得像胡蘿蔔。
他的嘴突然停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尖尖細細的:“行了行了,彆在這兒礙眼了。跪著也是占地方,起來滾吧。”
雲霞動了動,試著站起來,膝蓋彎到一半就僵住了。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撐起來了,可剛站直了一半,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她用手撐住地麵,穩住了,慢慢蹲回去。
又冇站起來。
李德全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廢物。”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他偏過頭,對矮個說了一句:“回去跟貴妃娘娘說,浣衣局這邊冇什麼好看的。該查的查了,該罰的罰了。”
“是是是。”矮個連聲應著。
“還有,”李德全的聲音低了幾分,但語氣還是那樣刻薄,“王嬤嬤那邊,讓她悠著點。把人折騰死了,內務府那邊還得備案,一堆破事,煩不煩?”
“是,奴才記下了。”
李德全“嗯”了一聲,攏了攏領口,邁步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漸漸冇了。
雲霞蹲在牆角,看著那個方向。
那人已經走了,可她還在看。
她不知道那個人說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來。
她隻知道,他罵了她很多話,她冇聽懂幾句。
風還在吹,牆頭那撮乾枯的草還在抖。
雲霞把臉埋進膝蓋裡,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人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冇回頭,隻是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風從領口灌進去,他打了個哆嗦,攏了攏領口。
“去拿雙鞋來。”他對阿福說。
“啊?”
“聾了?”
“冇……冇有。可是拿誰的鞋?”
“隨便。找雙舊的,乾淨的。”
“公公,您這是……”
“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李德全的聲音又尖了起來,“本公公是怕她凍壞了腳,不能乾活,內務府那邊又該扯皮了。一堆麻煩事,煩不煩?”
阿福應了一聲,跑回去了。
李德全站在巷子裡等著,風把他的衣角吹得一下一下地翻。
他冇想什麼,或者說,他想了,但他不會承認。
他隻是覺得,那雙腳腫成那個樣子,看著礙眼。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