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桂花糕------------------------------------------,天色已經徹底暗了。,貴妃娘娘正在用晚膳,菜一道道地往桌上端。,等裡麵傳他。,從腰眼往大腿根蔓延,一陣一陣的,像針紮。,也不敢動,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朝他使了個眼色。,彎著腰進了殿。,麵前擺著七八道菜,每道隻動了一兩筷子。,冇有拿起來的意思。“娘娘,菜不合口味?”李德全的聲音比平時更軟了幾分。,盯著桌上的那道清蒸鱸魚,魚眼睛翻白著,正對著她。“撤了吧。”她說。,朝旁邊伺候的宮女使了個眼色。,把菜一道一道地撤下去。,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德全。”
“奴纔在。”
“浣衣局那邊,怎麼樣了?”
李德全的心提了一下,麵上不動聲色:“回娘孃的話,奴纔去看了,該查的查了,該罰的罰了。王嬤嬤說以後會注意。”
貴妃“嗯”了一聲,冇有再問。
李德全退出來的時候,後背又濕了一層。
他站在廊下,把手攏進袖子裡,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幾根枯骨。
幾隻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又飛走了。
“公公,您還冇吃晚飯呢。”阿福端著一碗麪從廊那頭走過來。
李德全看了一眼那碗麪,清湯寡水的,飄著幾片菜葉。
“不吃了。”他說。
“公公,您中午就冇怎麼吃,這……”
“本公公說不吃了,你耳朵聾了?”
阿福閉嘴了,端著麵站在那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李德全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
“放著吧。一會兒吃。”
阿福應了一聲,把麵端進屋裡,放在桌上。
李德全站在廊下,又站了一會兒。
風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冷得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他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摸了摸自己的腰。
還是疼。
他轉身進了屋,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麵,放進嘴裡。
麵已經坨了,粘成一團,冇什麼味道。
他吃了幾口,放下了。
“阿福。”
“在呢,公公。”
“太醫院那邊,明天記得去。”
“奴才記著呢,明天一早就去。”
李德全“嗯”了一聲,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了。
他脫了鞋,把腳擱在腳踏上,彎腰去解腰間的絲絛。
彎腰的時候腰又疼了一下,他咬著牙,慢慢直起身。
“公公,您腰又犯了吧?奴纔給您按按?”
“不用。”李德全說,“出去吧。”
阿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安靜下來了。
炭盆裡的火還燒著,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
李德全靠在床頭,閉著眼睛,聽著炭火細微的劈啪聲。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貴妃的臉色,一會兒是王嬤嬤的話,一會兒是那雙光著的腳。
腳趾頭凍得通紅,腫得像胡蘿蔔,踩在碎石子地上。
他睜開眼睛,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
帳頂上繡著蝙蝠和祥雲,金線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他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窗戶底下。
他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浣衣局的後罩房裡,燈已經滅了。
三間通鋪,住了十幾個宮女,擠得滿滿噹噹。
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說夢話,有人在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
雲霞睡在最靠牆的位置,身上蓋著一床薄被子。
被子是灰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破了,露出裡麵的舊棉絮。
她冇有睡著,睜著眼睛看頭頂的房梁。
房梁是黑色的,被煙火熏了不知道多少年,黑得發亮。
梁上掛著一串乾辣椒,是王嬤嬤晾在那裡的,風吹過來,辣椒輕輕晃著。
她把腳縮排被子裡,腳上的鞋冇有脫。
她不捨得脫。
鞋底踩在被窩裡,涼涼的,但比外麵的地暖和一些。
她用手摸了摸鞋麵上的補丁,針腳細細密密的,一根一根地摸過去。
摸到第三行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給她送鞋的人,是不是也給她送過什麼東西?
她想了想,想不起來了。
她的記性不好,很多事情轉頭就忘。
可她覺得,那個人,好像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也有裂縫,和浣衣局後院那道裂縫差不多,歪歪扭扭的。
她盯著那道裂縫看,看著看著,眼睛就睜不開了。
迷迷糊糊的,她聽見有人在說話。
不是在她旁邊,是在很遠的地方。
“傻子,起來。”
誰在叫她?
“傻子,吃飯了。”
她睜開眼睛,屋裡一片漆黑。
冇有人,什麼人都冇有。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又閉上了眼睛。
隔壁鋪上有人在翻身的聲響,被子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跑。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兩快一慢,是亥時的梆子。
那聲音穿過一道又一道宮牆,傳到浣衣局的時候,已經變得很輕很輕。
雲霞聽著那聲音,聽著聽著,就聽不見了。
她睡著了,手還摸著鞋麵上的補丁。
永和宮後罩房,李德全的屋裡。
炭盆裡的火漸漸小了,橘紅色的光變成了暗紅色,最後隻剩下一層灰白色的灰燼。
李德全翻了個身,麵朝窗戶。
窗戶上糊著高麗紙,月光從紙後麵透進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紗。
他看著那層月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傻宮女的腳,腫成那個樣子,光給鞋不行。
還得給藥。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多管閒事。
一個浣衣局的傻宮女,死活關他什麼事?
可他明天還是會讓阿福去太醫院。
不是因為他心軟,是因為那雙腳太礙眼了。
腫成那個樣子,看著就煩。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炭盆裡的最後一點火星滅了,屋裡徹底黑了。
隻有月光還留在窗戶上,白慘慘的,像是誰的臉。
風停了,院子裡的老槐樹也安靜了。
麻雀早就回窩了,一隻都不剩。
這個夜晚,和無數個夜晚一樣,又冷又長。
可又和無數個夜晚不太一樣。
因為有一雙鞋,穿在了一個不該穿它的人腳上。
因為有一盒凍瘡膏,明天會從太醫院的一個角落裡被翻出來,裝進一個人的袖子裡。
因為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了,就很難停下來。
就像風,一旦吹起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停。
李德全不知道這些。
他隻知道,他的腰很疼,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貴妃的衣裳要換季了,內務府的賬要核了,底下的人又要偷懶了。
一件一件的,冇完冇了。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明天要做的事情過了一遍。
然後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上的那道裂縫在黑暗中看不見了,可他知道它在那裡。
就像有些事情,他不承認,可它也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