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的國風不似先前謖國那般淫蕩,卻也有不少好色之徒。
南榮青抬頭望過去,見在方桌旁飲酒的幾個男人都懷中抱著美人。美人香肩半露,她們一邊拿著酒杯,一邊笑著給這些讀書人喂酒。
“你瞧青樓乾什麼?你想進去?”蕭琣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嘖嘖兩聲,“行了行了,你可彆想這些了!快隨我去客棧,我還有要事要通你商量。”
南榮青目光在那群人身上停了片刻,他正要移開,耳中卻突兀地響起了一陣似有似無的鈴鐺聲響。
……搖鈴?
南榮青腳步停滯,他目光穿過在窗邊尋歡作樂的幾個人,往下,又見到了樓下拐角處喝酒的另一群人。
相較於普通的鄭國人,這些人的服裝都較為豔麗,色彩圖案豐富。
南榮青看向坐在最中央的那個男人。他墨髮束著白玉冠,身上隻穿了件藏青色麻布袍。那白絲線勾勒出蟒蛇圖紋在他袖口飛舞,男人單手勾著酒壺,殷紅的嘴唇也仿若聽到趣事般笑了起來。
南榮青見到他胸口衣衫上佩戴了近半圈的純銀小鈴鐺,便知道自已方纔聽到的聲音是從他那裡發出的。
隻是這鈴鐺的聲音……
南榮青心下正隱隱懷疑,卻未曾想那人側過身L,竟直勾勾地朝南榮青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故意明顯,毫不遮掩,他像隻從陰窟裡爬出的毒蛇,近乎**般地爬到這裡,爬到南榮青麵前,逼他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和他一樣翡翠、明亮、青色的眼睛。
世界似乎都空寂了一瞬。
南榮青心臟鼓動,他緊緊看著那人的麵孔,眼中竟不自覺地泛起酸意。
那潭被他壓抑許久,甚至久到已經泛不起任何波瀾的死水,竟然在這幾秒內又被他攪亂,升起陣陣渾濁的亂泥。
這纔是第四年。
他竟然就找到了這裡。
南榮青快速移開目光,他眼中濕意瀰漫,大步走向了前方。
像是落荒而逃。
“喂,你走去哪裡啊?你等等我啊!”蕭琣鞍摸不著頭腦,他也快速看了酒樓一眼,發覺看不出什麼,便又跟著南榮青快步走入人群。
酒樓上的人冷冷看著他們離去。
原本飲酒的熱烈氣氛逐漸散去,剩下幾人看向阮折弦,臉色難看道:“聖主,他必然就是蕭青青。屬下剛剛見到了,我族的聖金鐲就戴在他的右手上。”
“砰!”的一聲,阮折弦將酒杯按在酒桌上,臉色陰沉似鬼。
下一秒,他站起身,大步從酒樓走下。
*
南榮青在半個時辰後與蕭琣鞍一通進入客棧。
蕭琣鞍的計劃很簡單。他如今已經掌握了阮寶兒在皇城當中的勢力,而其中威脅最大的,還是大將軍蕭嶽。
“此人武功高強,我怕是殺不了他。這樣如何?我把你娶進後宮,再巧設鴻門宴,你就趁機把他殺了,如何?他肯定是乾不多你的。”
“……”南榮青道,“隻有這一種方法?”
“宮裡到處都是蕭嶽的耳目,你若偽裝成太監或侍衛,更容易被髮現。”蕭琣鞍道,“但若是你扮成我新得的寵妃就不一樣了。這一來你能接近惡毒寶,二來又可以借我接近蕭嶽,簡直是好處多多。”
南榮青思索半晌,覺得蕭琣鞍如今長進了不少。
“行。那便就先這樣吧。”南榮青道,“我在你這裡留不了太久,你最好能快點把事情解決。”
“我辦事,你放心。”蕭琣鞍見南榮青答應,這才鬆了口氣,“我已經準備好了。後天,後天孤就能來娶你。”
南榮青點了點頭,讓他去了。
蕭琣鞍離開之後,房間內便隻剩下了南榮青一人。他垂下眼眸,慢慢摩挲著自已手腕上的黃金鐲。
藉著屋內的燭光,他瞥向門口。映照在他房門上的的黑影也停了不知道多久,近一個時辰後,南榮青吹滅蠟燭,那道黑影方纔也被夜色淹冇。
*
蕭琣鞍回去後不久,便向大臣宣佈了自已將要迎娶青樓女一事。那些大臣聞言皆麵露驚愕之色,蕭嶽也是裝模作樣極力勸阻,但不久,他也隨便蕭琣鞍了。
蕭琣鞍隻是個傀儡皇帝,若他行事荒謬,更不會得民心,屆時再除了他……權衡之下,蕭嶽隻覺蕭琣鞍此番離譜行徑有利無害。
蕭琣鞍便又給自已的婚禮升了個規格,他直言自已尤其愛慕小青青,要以皇後之禮迎娶他。
筱卿卿聽後未曾多言。她隻是無聲看著蕭琣鞍為婚事忙得團團轉,後轉身離開,將房門緊閉。
到了迎娶之日,南榮青頭戴鳳冠,身披霞帔,從東門入皇宮。為了防止意外情況發生,南榮青離開時乾脆將紅蓋頭也戴上,隻由侍衛護送前行。
蕭琣鞍和他不過是走個過場。一係列繁瑣的禮儀結束之後,南榮青便該由侍女攙扶進宮殿。
然而中途蕭琣鞍又突然加了個規矩,道南榮青與他是天作之合,必要跪拜蕭族列祖列宗,方能全了鄭禮。
……搞什麼東西,這可不在計劃當中。
南榮青蹙起眉頭,隻覺蕭琣鞍冇事找事,徒增懷疑。
然而蕭琣鞍卻不顧其他,他朝南榮青伸出手,道:“愛妃,通我走吧。”
落入他紅蓋頭底下的那隻手異常蒼白,上有薄繭層層。南榮青見到他手腕處青紫色的脈絡,指尖頓了頓,堪堪放入他掌中。
下一秒,他便被人死死攥緊。
那冰冷的麵板觸感和細痛一起襲來,南榮青掌眉頭一蹙,頓時確定了他並非蕭琣鞍。
而是……
“蕭家列祖列宗知道你是男的嗎?”耳畔,阮折弦陰惻惻地朝南榮青低語,“他們知道,你是個不擇手段的騙子嗎?沈算算……你真是一輩子都學不會,乖乖的。”
南榮青眼睫顫抖,他指尖涼了片刻,也攥住了阮折弦的手掌。
阮折弦語句一頓,自嘲般地笑了一聲。
“變臉倒是快。”
隨後,南榮青隻感到身後一股大力襲來。
他與阮折弦並排而立,就這麼對著鄭國列祖列宗,拜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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