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在這死一般的沉寂裡,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沈望,他當即收起青銅鈴,在地麵猶在震動時,不管不顧手握長刀劈開撲麵而來的黑霧,朝莫長生斬去。
但剛衝出兩步,他臉色就變了。
視線裡瘋狂彌散的黑霧突然分開,就像被拉開的舞台簾幕一樣,露出幕後的的人影——沈望輕易就衝到了莫長生麵前,銀色長刀順勢斬下,拉出一道銀色弧線。
沈望臉上卻並無慶幸。
對方顯然是主動放他過來的,刀未落,就已經預見了結局——一隻手抬起,輕輕捏住刀刃。
再斬不下。
沈望嘗試拔刀,絲毫不動;額頭冒汗。
麵前的女人卻是一臉淡漠,歪頭打量了兩眼指間捏住的刀刃,似是覺得無趣,那對墨黑無白的眸子轉而望向沈望。
那眼神,不似看人。
沈望心下一寒,額角青筋暴起,再次拔刀;卻在這時,他忽而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慘叫和重重倒地聲。
是沈晚的聲音。
不需回頭,沈望也能猜到,應該是她見自己受困,想要禦笛幫自己解困,可那笛聲還未發出,就遭了反噬。
身後又傳來幾聲驚叫。
還有幾道大喊著往這邊來的聲音——沈望臉沉如墨,忙大喝一聲:“都別過來!”
一招即敗,沈望心知眾人不敵;他們和這女人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戰力——就如蚍蜉撼山,自找死路。
見將眾人喝止。
沈望頂著莫長生視線的壓力,牙關緊咬,一字一句道:
“你們,出去!”
“望哥!”
“滾!”
大概是從未見沈望發這般大的火,空氣安靜片刻,隨後便傳來窸窸窣窣聲音,伴隨著幾聲壓低的抽泣,朝宗祠外遠遠退去——在他們遠離宗祠的時間,沈望視線始終緊鎖在莫長生身上,怕她突然發難。
這已經不是他們的能力能觸及的層次了。
而在此之前,長老們並未下達死守宗祠的命令;明知往前是找死,當然要保留己身力量,暫避鋒芒——就算要留人應對,也隻能是幾人中最強的自己。
很快,宗祠復又安靜。
確定他們離開後,沈望悄悄撥出口氣。
大概是不在意他們的去留,自始至終,莫長生都未有反應,隻用一雙黑霧繚繞的深邃黑眸望著他;在這樣的視線盯視下,沈望神經越發緊繃,卻也察覺到不對來。
很不對勁。
此時的莫長生,金色字串聯而成的束神鎖環繞其身,同往外掙脫的黑霧震蕩糾纏。而她本人,立於束神鎖與黑霧的爭端中心,一雙黑眸濃黑卻瞧著無神,竟給人一種神遊天外感覺。
像是......斷片了?
“你......”沈望試探著開口,莫長生歪了歪頭,黑眸盯著他;他吞了下嗓子,硬著頭皮說下去,“你,是誰?”
儘管並未成為沈家這一代神侍,但到底是核心弟子,且他深受長老們看重,沈望知道的族中秘辛很多——某種程度上,比身為神侍的沈清川知道的還要多。
對於莫長生,自是瞭解甚多。
他知道莫長生身上的是束神鎖,來自神界;亦知道在強烈刺激下,她很有可能會完全失去意識——而禁地而來的青銅鈴聲,足以達到這種地步的刺激。
所以,現在,麵前這個人的皮下,還是她本人嗎?
如果不是。
那......會是誰?
猜到某種可能,沈望正心下不安時,麵前的女人突然動了;她指間微微用力,將長刀奪過,扔遠。
兩人之間再無阻礙。
女人上前一步,頭微微前伸,繚繞著黑霧的眼眸始終盯著沈望,卻不知在看什麼;視線明明並無重量,他卻覺頭上彷彿壓了座大山,冷汗浸透衣衫,備受煎熬之時,女人終於開口了:
“不、是、你。”
女人聲音僵硬沙啞,像是第一次學說話一樣,一字一頓的:“但、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聽到這裏,沈望已然明白:麵前的人,恐怕已經不是莫長生了;她的本我意識在禁地鈴聲和束神鎖的雙重刺激下,強行沉睡了——而這,對沈家來說,無疑是最糟糕的情況。
而且,他更沒想到的是,這頂替莫長生本我出現的意識,竟然有自己的思想.......沈望臉色愈發難看。
下一刻,他突然雙腳離地,一縷黑霧鎖住脖子將他吊在半空。
莫長生語氣冷淡:“帶、我、去找、他。”
沈望自是沒法開口拒絕,他也心知自己並無拒絕的權利;隻能就這麼被吊著,被迫往宗祠外走。
眼看就要踏出宗祠。
突有萬千花瓣自濃黑夜色裡湧入,將先一步探出的黑霧吹散,也將莫長生堵在門口不得出。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從來肆意放縱!”花神翩然落下,對著莫長生恨恨出聲。
莫長生歪了歪頭。
“你、”似是在辨認門口之人是誰,很快,她便茫然地歪頭:“誰?”
“你!”花神大怒。
祂沒想到莫長生竟對自己毫無印象,卻不知怎的,受此大辱,竟也沒當場發作,唯一做的也隻是在宗祠門口張開一扇鮮花屏障,將莫長生關在裏麵,不讓其出去。
“還、是、那、樣、膽小。”
莫長生微微搖頭,一步邁出,竟是半分手段不用,直愣愣朝鮮花屏障踩去。
一腳踩下,卻未能著地。
鮮花自腳下怒放,順著她小腿往上攀岩,彷彿要淹沒她一般;莫長生卻不為所動,腳下兀自用力。
束神鎖嘩嘩震響。
很快,黑霧陡然瘋漲,將身上怒放的鮮花擊碎——體內兩股力量衝擊,莫長生僵在原地不動,眼中墨色膨脹收縮,竟隱隱有退散之意。
被吊在半空的沈望,感到吊著脖子的黑霧微鬆,心知機不可失,忙對不知為何愣在門口不動的花神急切言道:
“花、花神大人,現在正是機會,可速速將她重封回棺內——現在的她不是......”
“吾能不知?”
花神卻是無端大怒,揚聲打斷沈望的話,白袍一揮,花瓣化作長鞭,用力一抽,將沈望打落在地。
“區區人類,膽敢命令吾等!”
“沈望!”
離宗祠稍遠的地方,並未徹底離開的沈晚幾人見此,盡皆色變;沈晚更是驚撥出聲。
那可是神。
一鞭之威,豈是人類之軀可以承受。
向來崇拜沈望的沈遮,麵色沉冷,當即要衝上去,卻被反應更快的沈安蘭死死抱住;正欲奮力掙脫,手臂卻被拽住。
“誰敢攔......”
他怒而回頭,卻是愣住,一個“我”字卡在喉嚨吐不出。
隻見受了反噬虛弱的沈晚倚在沈流雲身上,麵色蒼白,虛弱道:“你一人爽快,卻是要,陷家族於危局嗎?”
沈遮咬牙不語。
他復又抬眸,卻見幾個同伴都是緊咬牙關、紅著眼睛,都在竭力忍耐;握緊的拳頭鬆開,終是無言、無力。
人與神。
就如天與地。
到今日,他才方知這其中距離,有多遙不可及;沈望低下頭,摻有幾綹赤色的額發散落下的陰影,掩蓋住了神色。
而沈家幾位核心弟子掀起的動靜,猶如落入大海的幾滴水,掀不起半分波瀾,也未能引起花神丁點關注。
此時,在宗祠門口。
沈望被花神一鞭打下去,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而口中自稱心裏有數的花神,高高飛在宗祠外的空中,盯著門內一腳踩在鮮花屏障上、因體內力量突然衝擊而僵在原地的莫長生,卻不知為何遲遲不動——就這麼錯過了將莫長生封回棺中的好時機。
直到束神鎖在“嘩”地一震後,在驟然爆發的黑霧纏繞下安靜下來,莫長生踏在鮮花屏障的腳,用力下壓。
“轟”地一響。
屏障碎裂,花瓣四散;眼見莫長生往自己這邊走來,花神猛地高飛,大聲喝道:“老頭!你要看戲到何時!”
“哎。”
隨著一聲蒼老嘆息,自破棺而出,行動就有些僵硬不協調的莫長生腳下地麵突然開裂,身體一輕,在巨大吸力下,後仰落入那深不見底的漆黑。
與此同時。
離黑洞尚有一段距離,麵朝下趴在地上的沈望,腰部突然一扭,像是被吸力拉扯一般,竟也翻滾著,一同墜入其中。
地縫合攏,瞬息閉合。
花瓣零落如雨,宗祠前,再無莫長生和沈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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