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片一樣的鉤月懸在頭頂上方,蔚藍水團裡沈清川自上而下,凝望著斜下方的宗祠。
位於高空,視野開闊。
宗祠發生的一切,自是盡收眼中,自然也沒有錯過莫長生和沈望落入地縫被‘活埋’的景象。
他麵上卻是平靜。
隻是凝視著那閉合的地縫位置,許久許久,微側頭,目光落在水團前的水神。
“這,”他聲氣很輕地,“就是你口中的命數?”
水神搖頭:“命,非人能測。”
“可你們,不都自稱神嗎?”沈清川勾起譏諷的笑,“神,不該是無所不能嗎?”
水神沉默。
他也不在意對方是否回應,繼續道:
“哦,也不對。你們若無所不能,就不會隻因一人掀起的神戰,被逼的自鎖神界,當縮頭烏龜。”他笑了笑,“你們若真能窺探命運,更不會在千年前,響應沈家的祭祀,做那一筆......交易了。”
水神始終不語。
“不做那筆交易,”沈清川復又目光下移,望向下方因鈴聲不斷而劇烈震顫的大山,嘆息一般道:“.....也就不會有今天了。”
他並不因受困於人而言語小心,也絲毫不忌諱麵前的水神,言辭肆意極盡羞辱——若是那花神在場,怕是早已翻了臉,要折磨得他再不能言語。
可這水神不同。
不管他怎麼言語刺激,都如磐石一般靜坐,不外露分毫情緒,也不回應分毫。
宛如深潭一座。
叫人不知道祂在想什麼,也看不出目的為何。
接連幾次試探都沒能套出話來,加上被花神折磨的四肢骨骼碎裂,沈清川已是強撐不能,隻得閉上眼,任由自己浮倒在水團裡——身體在水中忽上忽下,休養生息。
***
就在山頂局勢瞬息萬變時,半山腰處也因突然震動的大山而大亂了。
沈家與往常一般,照例邀請了不少客人前來參加代理族長吟遊雲的葬禮,都是如今存世極少的掌握異能秘法的貴客——身份各異,能量巨大。
葬禮需七日。
七日守靈結束,再在山腰祭壇進行一場盛大祭祀,為天下也為到場的客人賜福。
而這七日,客人自都安排在山腰居住。
此時正值半夜。
這震天鈴聲,還有山塌一般的動靜,自是把山腰那些個睡了的、沒睡的全都驚動了;不過能來參加沈家葬禮這等私密活動的,自是都見過大世麵的,雖然也著實沒見過這等場麵,但也都勉強鎮定下來了。
不過,這些人,也都不是坐等安排的主。
聚在一起商量出幾個帶頭人,就來到山腰的金頂大殿上,喊來候在此處的沈家弟子,言辭激烈,要求見如今沈家的主事人——新任代理族長,沈子笙。
來討個說法。
如今山上危險,這些人的訴求無非是:
他們要知道山上發生了什麼?能不能解決,需不需要幫忙?如果不能不需要,什麼時候安排他們下山離開?
“......就是這些。”
空曠偏殿裏,燭火幾盞,昏黃搖曳下,鬚髮皆白的青陽老道側躺在紅蓮坐墊上,沒幾分正經地同坐於他對麵的沈子笙說道:“人都找過來了,你還不出去給個說法?”
“給不了。”
一身雪色的白髮年輕人——沈子笙雪色長睫低垂,聲氣淡漠,僅有幾個字的回應。
老道無奈。
“這次來參加葬禮的,那都是有身份名姓的,可不是一句你沒說法就能糊弄過去的,這些人要在這山上出事那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他想了想,提議道:“實在不行,你放這些人下山,葬禮延後......”
沈子笙搖頭,仍是冷漠:“不行。”
“為什麼?”老道納悶,“你們辦這葬禮的目的不都已經達成了嗎......沈清川,還有莫長生,不都在山上了?”
“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什麼?”老道皺眉,心累道:“能一口氣說完嗎?別給我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都哪學來的毛病......你哥以前也不這樣啊。”
大概是看他年紀大,沈子笙尊重了老道的訴求,一口氣把話說明白了:
山頂發生的事,由神主導,不能告知山腰的客人;而目前山頂的局勢,這些人也幫不上忙,隻會上去一個沒一個。至於安排撤離......卻是晚了。
沈子笙已經得到訊息——土神,封山了。
若說之前山頂是被單獨隔離的戰場,現在就是整座山都同外界隔離了;在山頂沒出現結果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離開這座山,包括......沈家人在內。
弄明白緣由,老道張了張嘴,半晌沒能說出個一二來——他也驚到了;沒想到山頂的局勢已經發展到這地步了。
好一會,他才找回聲音,頗有幾分無奈道:“那你也總要出麵安撫一下的。”
“怎麼安撫?”
沈子笙冷淡道:“要我騙他們‘沒事的’‘不會死人’‘讓他們安靜等著’?”他搖頭,“浪費時間的事,我不做。”
“這怎麼就浪費時間了!年紀輕輕的,怎的這般固執,跟你那兄長簡直半斤八兩,我老道是欠你們兄弟倆的......”
老道氣的連連斥責,一個“嗎”字還未出口,突然意識到什麼,話鋒一轉,“等等,什麼意思?什麼會死人?”
沈子笙閉目不語。
意識到不對,老道坐直了身子,麵色嚴肅,再無剛才的不正常。
“你在隱瞞什麼?”他聲氣肅然,“沈子笙!”
見他直呼姓名,知道老道是生氣了,且深知老道也是個認真起來就固執到底的人——沈子笙嘆了一聲,背對燭光,臉埋於陰影,聲氣很輕地低語:
“外麵的鈴聲,是青銅鈴發出的。”
“那又怎麼了?”
“我們沈家,在很久以前,比千年萬年還要久遠以前,那時還沒有擁有神眼,曾與神明有過特別聯絡;也因此後世子弟中隔幾代就會出現靈性極高的天才,與天地有天然感應。”
像是回憶起什麼很久遠的事,沈子笙語氣縹緲道:
“長此以往,族中漸漸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在族人能力達到一定地步,又對家族有一定貢獻後;經長老及族中長輩一致同意後,都會賜予一枚祭祀所用的獨屬祭器——鈴聲威嚴純澈,可引動天地,開天門見天神。”
大概是很久沒有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沈子笙頓了頓,才又繼續:“說是可以引動天地,可這千年來,除了先祖沈千裡,卻無一人能做到。”
老道麵色微動。
沈子笙微微抬頭,一雙雪色淡漠的眼眸深深望向他,聲氣愈發縹緲:“而如今外麵的鈴聲,正是由先祖的祭器發出——名‘千裡’。”
聽到沈家這等秘辛,又是傳說中的存在;老道恍惚了一下,繼而疑惑:
“可這聲音......”
“邪性,對吧。”
沈子笙嘴角微微扯起一抹弧度——大概是太久沒笑,唇畔彎得有些僵硬。
“原本的祭器,應在祭禮時引動天地靈氣,與天神呼應,為人間生靈賜福。但......”
頓了頓,他聲音微低,“但在先祖斷頭而亡時,此祭器染了先祖含怨之血,千年不凈不腐,早已成了邪物。”
老道張口結舌,顧不上驚訝沈千裡竟是斷頭而亡,隻追問道:“響了會怎樣?”
“此物一響,”他閉上眼,眼睫微顫,“千裡範圍內所有生靈,聞鈴聲者,盡皆離魂而亡。”
可謂,生靈塗炭。
聽到這,老道隻覺腦瓜子一嗡,又驚又怒道:“這東西你們不早毀了,竟然還拿來用?這要害死多少人!”
“試過,毀不掉。”
沈子笙麵上浮現出疑惑:“而且我們早把那東西封印在了禁地,自家人是絕不會動用的.......”
他也不明白,這東西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出現,還被弄響了。
“等等,”老道皺眉,“照你這麼說,我們如今都聽了,怎麼還沒死?”
“因為神。”
沈子笙微抬頭,目視上方,“土神封山,這鈴聲便隻在這山上,傳不到外麵;而隻要神在山上一日,便可鎮壓此鈴不作孽,可保山上人暫時性命無虞。”
“那等神離開......”
“鈴響不止,全都要死。”沈子笙言簡意賅。
老道啞然半晌,又語含希望地道:“山上那些神,應該不會坐視不理吧。”
或許會在離開前將千裡鈴封印或毀滅。
山上人就都能活。
“別想了。”沈子笙冷笑,“祂們不會救我們。
“應該是山頂出了什麼事,他們要抓或者困住什麼人,才索性把整座山都封了。等祂們目的達成,就會離開,看都不會看我們一眼。”
對於沈家的事,老道也算瞭解,此時聽出沈子笙言語中對神的怨懟之意,也隻在心內嘆一聲,沒多言其他。
隻是追問:“那要怎麼才能讓鈴聲停止?”
靠別人終歸是不靠譜的,還是得自救。
沈子笙遲疑了下,還是道:“先祖含恨而死,此物染其怨念,千年不散,若能使怨念消,鈴聲自止;或是強行以外力破之,亦可。”
老道笑了。
“解怨消惡,那不就是我的活兒嘛。”他起身,拍了拍簡陋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得嘞,那就走一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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