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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允在洛杉磯待了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七個城市,十二支球隊,十五次試訓。
從快船開始,到國王、太陽、開拓者、勇士、掘金……馬丁帶著他跑遍了西海岸,像兩個流浪漢,從一個球館到另一個球館。
每一次試訓的劇本都差不多:體測驚豔,投籃拉胯,對抗賽被針對,然後被禮貌地送出門。
“謝謝你來。我們會聯絡你。”
林天允已經聽懂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冇戲了。
第一次聽的時候,他還抱著一絲希望。第二次,希望少了一點。第三次,第四次……到了第十次,他已經能在這句話說完之前,就開始收拾東西了。
“你不難過嗎?”小周有一次問他。
“難過。”林天允說,“但難過完了還得吃飯。”
他把每一個試訓球隊發的臨時球員卡片都收好了,整整齊齊地摞在旅館的桌子上。快船的、國王的……一張一張,像撲克牌。
“留著做紀念。”他說,“以後跟孫子吹牛逼用。”
“你要是冇進NBA,跟孫子吹什麼?”
“吹你爺爺當年差點進了NBA。”
小周笑了,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林天允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馬丁給他請了一個投籃教練,叫史蒂夫,五十多歲,據說教過雷·阿倫。
史蒂夫花了三天時間,把林天允的投籃姿勢徹底拆了。
“你的投籃是壞的。”史蒂夫第一天就說,“要從零重建。”
從零重建。
林天允以為就是改改手型,冇想到是從腳開始。
“雙腳與肩同寬。”史蒂夫指著他的腳,“屈膝。背挺直。手肘內收。出手點在這裡。”
林天允像個小學生一樣,一個一個動作地學。
第一天,他投了五百個球,命中率不到兩成。球不是偏左就是偏右,有時候連籃筐都碰不到。
“媽的。”他罵自已,“我連球都不會投了。”
“這很正常。”史蒂夫說,“你的肌肉記憶在反抗你。你要覆蓋它。”
第二天,五百個,命中率三成。
第三天,五百個,三成五。
第四天,史蒂夫走了——他接了另一個活,冇時間陪林天允慢慢練。
“繼續練。”他走之前說,“每天一千個。三個月後,你會看到進步。”
三個月。
林天允哪有三個月?
他的錢快花完了。工友們湊的兩萬兩千三百塊,交了機票、旅館、吃飯,已經見底了。
馬丁幫他墊了一些,但林天允不好意思再欠了。
“我再試一週。”他跟馬丁說,“一週不行,我就回去。”
馬丁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再一週。”他說,“然後我親自送你去機場。”
最後一週,馬丁安排了三個試訓。
第一個,國王隊。林天允投籃還是不穩,對抗賽得了4分,被刷。
第二個,太陽隊。他拚了命防守,搶了6個籃板,送出4次助攻,但隻得了2分。太陽隊需要一個能得分的控衛,不是隻會防守的工兵。
第三個,勇士隊。最絕望的一次。勇士的替補後衛在他頭上得了18分,他隻在垃圾時間進了兩個罰球。
試訓結束,勇士隊的助理教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心氣,孩子。但心氣不能把球放進籃筐。”
馬丁開車送他回旅館,一路上冇說話。
到了門口,馬丁熄了火,轉頭看著他。
“林天允。”
“嗯。”
“對不起。”馬丁說,“我真的以為……”
“我知道。”林天允打斷他,“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他推開車門,揹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走進汽車旅館。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馬丁的車還停在那裡,車燈亮著,像兩隻眼睛。
林天允揮了揮手,馬丁按了一下喇叭,然後開走了。
林天允在房間裡坐了一整夜。
他把那些試訓卡片一張一張地擺在床上,像擺撲克牌。
快船、湖人、國王、太陽、開拓者、勇士、掘金、爵士、雷霆、火箭、小牛、灰熊。
十二張。
十二次機會。
十二次拒絕。
他把卡片收起來,裝進包裡,然後拿出手機。
想給媽打電話,看了看時間,國內應該是下午。但他冇打。
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媽,我試訓失敗了,要回去了。”
還是說:“媽,我再試試,再給我點時間。”
他哪個說得出口。
他又拿出耳機,開啟那段看了幾百遍的視訊。
科比背身單打,左肩假晃,右轉身,後仰,跳投。
球進。
觀眾歡呼。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不是矯情。
是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從工地走到這裡,走了幾千公裡,扛了五十多萬袋水泥,練了十多年球,就是為了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冇了。
“媽的。”他擦掉眼淚,“哭什麼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洛杉磯的夜晚依舊燈火通明,遠處的斯台普斯中心在夜色中泛著白光。
那個球館。
那個他踩過一次的地板。
那個他投進過一個三分的地方。
“最後去一次吧。”他對自已說,“看一眼,然後走。”
淩晨三點半,林天允醒了。
不是時差,是鬧鐘。他昨晚睡前定的。
他穿好衣服,把那十二張試訓卡片裝進口袋,背上包,出了門。
洛杉磯的淩晨很冷,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鹹味。
街上冇什麼人,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劃破黑暗,然後又消失。
林天允走了四十分鐘,到了斯台普斯中心。
球館外麵空蕩蕩的,銅像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魔術師約翰遜的銅像,賈巴爾的銅像,還有——科比的銅像還冇立,但他的人已經退役了。
林天允站在球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拿出快船隊那張試訓卡片——上麵有日期、他的名字,還有快船隊的標誌。
這張卡片讓他進過一次球館。
但那是白天。
現在是淩晨四點。
“進不去吧。”他自言自語。
他試著推了一下門。
鎖著。
他繞到側麵,看到一個工作人員通道,門半掩著。
他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走廊裡很安靜,燈亮著,但冇有人。牆上掛著快船隊和湖人隊的海報,巨星的麵孔在燈光下栩栩如生。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更衣室,經過媒體室,經過力量房——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砰。砰。砰。”
籃球撞擊地板的聲音。
在這個安靜的淩晨,那個聲音清脆得像心跳。
林天允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砰。砰。砰。”
有人在打球。
淩晨四點,有人在斯台普斯中心打球。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推開了訓練館的門。
訓練館的燈隻開了半排,一半亮,一半暗。
一個人在球場中央運球,左右手交替,胯下,背後,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
他穿著黑色的訓練服,背上的號碼看不清,但那個身形——
林天允的呼吸停了。
他認出來了。
那個後仰。那個轉身。那個投籃手型。
他在破手機裡看過幾千遍的動作,現在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
科比·布萊恩特。
淩晨四點的洛杉磯,不是一句戲言。
是真的。
林天允站在門口,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科比的訓練很專注,冇有注意到門口有人。他正在練中距離,左側四十五度,接球,虛晃,運一步,後仰跳投。
“唰。”
空心。
右側四十五度,同樣的動作。
“唰。”
弧頂,三威脅,乾拔。
“唰。”
每一個動作都像教科書——不,教科書都冇這麼標準。
林天允看得入了迷,手裡的包掉在了地上。
“啪嗒。”
科比停下來,轉頭看向門口。
他的眼神很冷,像刀。
“你是誰?”他問。
林天允張了張嘴,發現自已的聲音在發抖。
“我……我叫林天允。”他說,英語磕磕絆絆,“我是……一個籃球運動員。”
科比看著他,上下打量。
“你怎麼進來的?”
“門……開著。”林天允指了指身後,“對不起……我隻是……想看看球場。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科比挑了挑眉,“你要走了?”
“是的。”林天允低下頭,“我試訓了十二支球隊。他們都拒絕了。我明天回中國。”
科比沉默了兩秒。
“你在中國打球?”
“是的。在街上。在一個破球場。”林天允抬起頭,“我白天扛水泥,晚上打球。”
科比的眼睛亮了一下。
“扛水泥?”
“是的。一天一千袋,一袋三毛錢。”林天允說,“我攢錢給我媽透析。”
科比放下球,朝他走過來。
走到麵前的時候,林天允才發現科比比他高不了多少,但那股氣勢,像一座山。
“你想一對一嗎?”科比突然說。
林天允愣住了。
“什麼?”
“一對一。”科比撿起球,扔給他,“讓我看看你有什麼。”
林天允接住球,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做夢都冇想過,有一天能跟科比一對一。
“我……我不夠好。”他說。
“你當然不夠好。”科比說,“但我想看看你有多想要。”
林天允深吸了一口氣,摸了摸右手的老繭。
“好。”
第一球,林天允進攻。
他運球突破,左手——還是弱。科比伸手一掏,球丟了。
“左手弱。”科比說,“再來。”
第二球,林天允投籃。姿勢改了但冇完全改,出手點低,科比跳起來,指尖碰到了球。
“出手點太低。”科比說,“再來。”
第三球,第四球,第五球……
林天允一個都冇進。
科比的防守像一堵牆,不,像一張網——無論你怎麼突破,他都能封住你的路線。他的腳步快得像蛇,手快得像刀。
第十球,林天允終於過了一次——他用了一個艾弗森的變向過人,從右向左,科比被晃了半步,林天允殺進內線,上籃——
科比從身後追上來,一巴掌把球釘在籃板上。
釘板大帽。
跟林天允在野球場蓋阿標那個一模一樣。
“好動作。”科比說,“但我見過。”
林天允喘著氣,滿頭大汗。
他已經連續打了快一個小時,一次都冇贏。
但他冇有停下來。
“再來。”他說。
科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再來。”
第二十個球,林天允終於得分了。
他用了一個背身動作——科比的背身動作。左肩假晃,右轉身,後仰,出手。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唰。”
空心。
科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從哪學的?”
“你的視訊。”林天允喘著氣,“我每晚都看。”
科比看著他,眼神變了。
不再是審視,而是——
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一麵鏡子裡,看到了年輕的自已。
“再來。”科比說。
他們打了三個小時。
從淩晨四點到七點。
林天允一次都冇贏。
比分大概是五十比一,或者六十比二,他冇數。
但他每一個球都拚了。飛身救球,撲倒在地板上,膝蓋磨破了——跟野球場一樣。
“你打球像最後一場。”科比說。
“因為這可能就是最後一場了。”林天允坐在地上,喘著氣,“明天,我回中國。回工地。回去扛水泥。”
科比走過來,伸出手。
林天允握住了。
科比把他拉起來。
“不,你不會。”科比說。
“什麼?”
“你不會回中國。”科比說,“至少現在不會。”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喂,羅勃。我是科比。”
林天允站在旁邊,渾身是汗,膝蓋在流血,心臟砰砰跳。
他聽不懂科比在說什麼,但他聽到了一個詞——
“試訓。”
試訓。
科比掛了電話,轉頭看著他。
“你明天去湖人試訓。”他說,“我會到場。”
林天允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次冇忍住。
“謝謝你,科比。”他哽嚥著說。
科比拍了拍他的肩膀。
“彆謝我。”他說,“謝你自已。謝你在淩晨四點來了。”
林天允走出斯台普斯中心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
加州的晨光灑在球館的外牆上,把白色的建築染成了金色。
他站在廣場上,看著那座球館。
手裡攥著那張快船隊的試訓卡片——不,現在是湖人隊的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十二張卡片,一張一張地看。
快船、湖人、國王、太陽、開拓者、勇士、掘金、爵士、雷霆、火箭、小牛、灰熊。
十二次拒絕。
第十三次,他還冇試。
“林天允。”他對自已說,“你他媽還冇完。”
他笑了。
笑得很傻。
然後他把卡片收好,背起包,往旅館走。
路上,他拿出手機,給大劉發了一條簡訊。
“再給我一週。一週不行,我自已爬回去。”
三秒鐘後,大劉回了。
“爬你媽。給老子打出來。”
林天允看著那條簡訊,笑出了聲。
洛杉磯的早晨,陽光正好。
他眯起眼睛,加快了腳步。
不,是跑了起來。
像在野球場上快攻一樣。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棕櫚樹的味道。
他想起老李說的話——“彆想太遠,就想第一步。”
第一步,他已經邁出來了。
第二步,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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