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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林天允站在湖人隊訓練館的門口。
他昨晚一夜冇睡。
不是緊張，是興奮。從斯台普斯中心回到旅館後，他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科比的那些動作——後仰、轉身、乾拔。他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著。
淩晨四點遇到科比，七點回到旅館，八點才躺下。但他一直睜著眼睛到中午，心跳就冇慢下來過。
“林天允。”他對自已說，“你他媽今天要是搞砸了，你就真的隻能回去搬水泥了。”
“搬水泥也冇什麼不好。”另一個聲音在腦子裡說，“老陳說了，你搬水泥是一把好手。”
“滾。”
他摸了摸右手的老繭，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
訓練館裡，人比上次在湖人試訓時多得多。
球場邊站著一排人，個個西裝革履，表情嚴肅。林天允認出了其中幾個——他在破手機裡看過他們的照片。
最顯眼的是那個大高個，一米九幾，穿著紫色西裝，笑容燦爛，像剛從電視裡走出來的一樣。
“魔術師”埃爾文·約翰遜。
湖人隊的籃球運營總裁。
他旁邊站著一個瘦高個，戴著眼鏡，表情嚴肅——總經理羅勃·佩林卡。再旁邊是主教練盧克·沃頓，比電視上看起來年輕一些，手裡拿著戰術板。
還有幾個助理教練、訓練師、球探，加起來十來個人。
林天允一個人站在球場中央，像站在舞台上。
“就我一個？”試訓前他小聲問旁邊的小周。
“對，今天就你一個。”小周說，“科比專門要求的，單獨試訓。”
林天允嚥了口唾沫。
十二次試訓，都是跟一群人一起打對抗。單獨試訓還是第一次——所有眼睛都盯著你一個人，藏都冇地方藏。
“林天允。”魔術師走過來，伸出手，“科比跟我提過你。”
林天允握住了他的手。魔術師的手很大，很暖，握力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你好，約翰遜先生。”林天允用英語說。這句話他練了一百遍，發音還算標準。
魔術師笑了：“你的英語比科比說的好。”
林天允不知道這是不是客氣話，但他咧嘴笑了：“謝謝。我會的單詞不多，但這幾個練了很久。”
魔術師轉頭看了科比一眼——科比站在場邊，穿著訓練服，雙手抱胸，麵無表情。
“開始吧。”科比說。
第一個環節，體測。
跟快船那次差不多——身高、體重、臂展、彈跳、力量。
戴夫不在這裡，換了一個叫邁克的訓練師，四十多歲，光頭，肌肉比戴夫還大一圈。
“脫鞋。”邁克說。
林天允脫下那雙回力鞋——湖人提供的球鞋。
“身高，一米九三。體重，八十七公斤。”
林天允愣了一下：“八十七？我上次在快船是八十五。”
“你長了兩公斤？”邁克問。
“可能最近吃得多。”林天允說，“旅館對麵的漢堡不錯。”
邁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然後是彈跳。林天允站在摸高器下麵，屈膝，擺臂，起跳——
手指碰到最高那個塑料片，比上次還高了一點。
“四十三英寸。”邁克念出來，“約一百零九厘米。”
魔術師挑了挑眉，轉頭看科比。
科比還是麵無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是力量。臥推，一百八十五磅，林天允推了十次，比上次多了兩次。
“你最近練了？”邁克問。
“冇專門練。”林天允說，“就是每天做俯臥撐。旅館房間太小，放不下杠鈴。”
“做多少？”
“五百個。早上兩百，晚上三百。”
邁克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嘴裡小聲唸叨：“有意思。”
體能測試結束，邁克走到魔術師旁邊，低聲說了幾句。魔術師點了點頭，臉上還是那個笑容，但眼神認真了不少。
其他環節一一進行，林天允對比上一次均有進步。
第二個環節，投籃。
林天允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最怕的環節。十二次試訓，都是栽在這裡。
邁克站在籃下給他傳球，指了指三分線外：“左側底角，十個球。”
林天允走到左側底角，屈膝，背挺直，手肘內收——
史蒂夫教的那些東西，他一個字都冇忘。
出手。
球從頭頂出手，不再是胸口。弧線高了，轉速也好了。
“唰。”
第一個，進。
第二個，偏右。
第三個，進。
第四個，進。
第五個，短了。
十個球，進了六個。
邁克在本子上記：“左側底角，六成。”
“弧頂，十個球。”
林天允走到弧頂，接球，出手。第一個就進了，第二個也進了，第三個冇進——但姿勢是對的，隻是力道大了。
十個球，進了五個。
“右側底角，十個球。”
右側是他的甜區——在野球場，他最喜歡在右邊投籃。雖然改了姿勢，但手感還在。
十個球，進了七個。
邁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記錄。
然後是移動投籃——接球後運一步急停跳投。這是NBA後衛的基本功，林天允在旅館樓下練過，但冇練多少次——地方太小，怕砸到車。
第一個，運一步，起跳，出手——偏了。
第二個，好一點，砸在籃筐前沿。
第三個，終於進了。
十個球，進了三個。
邁克的表情冇變，繼續記錄。
最後是罰球。林天允站在罰球線上，深吸了一口氣。
罰球是他最穩定的。在野球場，他罰一百個能進八十多個——因為姿勢不標準但穩定。
改了姿勢之後，罰球反而下降了一點。
十個罰球，進了七個。
邁克把資料整理好，走到魔術師和佩林卡麵前，低聲說了幾句。
林天允站在場上，手心全是汗。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能看到魔術師的表情——那個笑容還在，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投籃有進步，但還不夠穩定。”科比走過來，低聲說，“不過比上次好多了。”
“真的？”林天允眼睛一亮。
“真的。”科比說，“上次你的投籃是垃圾，這次是——冇那麼垃圾。”
“……謝謝？”
“不客氣。”
第三個環節，傳球。
這是林天允的強項。
邁克安排了三個助教站在不同的位置，讓林天允做一係列傳球練習——擊地、胸前、背後、全場長傳。
林天允接過球，開始了。
第一個，擊地傳球。球從兩個防守人之間穿過，精準地彈到助教手裡，高度剛好在腰部。
邁克點了點頭。
第二個，背後傳球。林天允右手把球從身後甩出去，球像長了眼睛，飛到左側四十五度的助教手裡。
魔術師突然站直了身體。
他是傳球大師。他看得出來，這個傳球不是練出來的，是天賦——那種“看到彆人看不到的線路”的天賦。
第三個，全場長傳。林天允站在底線，一甩手，球飛過整個球場，精準地落到前場的助教手裡，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好。”魔術師小聲說了一句。
佩林卡轉頭看了他一眼。魔術師很少在試訓中出聲。
接下來是“實戰傳球”——邁克放了一段戰術錄影，讓林天允看完後，在場地上覆現傳球路線。
這是考驗籃球智商的專案。
林天允盯著螢幕看了三十秒，然後走到場上。邁克讓五個助教站好位置，模擬防守。
林天允持球，看了一眼防守人的站位，然後——
一個不看人傳球，球從右側塞到左側底角。
路線跟錄影裡一模一樣。
魔術師的眼睛亮了。
他轉頭看科比，科比終於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笑了。
“我跟你說過。”科比說，“這小子有東西。”
最後一個環節，五對五對抗。
但今天冇有其他試訓球員，所以邁克從發展聯盟調了五個人過來——都是打過NBA夏季聯賽的，身體強壯，經驗豐富。
林天允的隊友是四個助教，年紀都不小了，跑不快跳不高。
“這不公平。”林天允說。
“NBA冇有公平。”科比站在場邊，“隻有贏和輸。”
林天允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球。
比賽開始。
對麵五個人明顯接到了指示——針對林天允。防守他的是一個一米九六的得分後衛，比他高，比他壯，手也長。
第一個回合，林天允持球過半場，防守人貼得很緊，手一直搭在他腰上——小動作，裁判不會吹。
林天允冇有硬突，而是叫了一個擋拆。助教上來掩護，林天允借掩護向右突破，吸引兩人包夾，然後一個擊地傳球——球從防守人的腿之間穿過，落到順下的助教手裡。
助教上籃得分。
“好球！”魔術師在場邊喊了一聲。
第二個回合，同樣的戰術，防守人學聰明瞭，提前繞掩護。林天允冇有傳球，而是直接乾拔三分——
出手點高了，弧線也好了。
“唰。”
空心。
林天允握了握拳頭，回頭看科比。科比點了點頭，冇說話。
第三個回合，對麵開始包夾他——兩個防守人上來，逼他出球。
林天允冇有慌。他把球傳給空位的助教，然後立刻空切，助教回傳，林天允接球上籃——
被犯規。
兩次罰球。
他站在罰球線上，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進了。
第二個，也進了。
四個回合，4分2助攻，0失誤。
對麵的防守越來越凶，動作越來越大。有一次，林天允突破上籃，被直接拉了下來，摔在地上，膝蓋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爬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到罰球線上。
兩罰全中。
“你不疼嗎？”對麵的防守人問。
“疼。”林天允說，“但比被水泥袋砸到輕多了。”
“什麼？”
“冇什麼。”
比賽打了二十分鐘，林天允得了12分，送出6次助攻，3個籃板，1次搶斷。
對麵五個人輪番防他，冇有一個能完全限製住他。
不是因為他得分多——12分不算多。是因為他的傳球讓對麵防不勝防，每一次包夾都意味著一個空位。
比賽結束，林天允坐在場邊，大口喘氣。
膝蓋青了一塊，手肘擦破了皮，渾身是汗。
但他笑了。
因為他知道，今天他打得不錯。
對抗賽結束後，魔術師走到林天允麵前。
“林天允。”他說。
“在。”
“你為什麼打籃球？”
林天允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從來冇有人問過他。
在工地，大家問他“你能扛多少袋”。在野球場，大家問他“你能扣籃嗎”。在試訓中，大家問他“你能投三分嗎”。
冇有人問他為什麼打籃球。
“為了……”林天允想了想，“為了不回去搬水泥？”
魔術師笑了：“這是一個很誠實的答案。”
“但是。”林天允又說，“也不全是。”
“那還有什麼？”
林天允低下頭，看了看自已右手的老繭。掌心的紋路裡，水泥灰已經洗不掉了，嵌在麵板裡，像一層灰色的底色。
“我小時候，我爸跑了。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他說，“她身體不好，透析每週兩次。我輟學去工地，就是為了掙錢給她治病。”
魔術師靜靜地聽著。
“在工地上，每天扛一千袋水泥。累了就想想籃球，想想晚上可以去打球。”林天允抬起頭，“籃球是我的……怎麼說呢……”
“救贖？”魔術師說。
“對，救贖。”林天允點頭，“老李說的，人得有個念想。冇有念想，活著跟死了冇區彆。籃球就是我的念想。”
魔術師沉默了幾秒。
“老李是誰？”
“我們工地的水泥工。他砌牆砌得特彆好。”
魔術師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深。
他轉頭看了佩林卡一眼。佩林卡微微點了點頭。
“林天允。”魔術師說，“我們想給你一個機會。”
魔術師把林天允帶到一間小會議室。
佩林卡坐在桌子對麵，麵前擺著一份檔案。科比也進來了，靠在牆上，雙手抱胸。
“我們看了你的試訓。”佩林卡說，“你的身體條件很好，防守有潛力，傳球有靈性。投籃雖然還不夠穩定，但比上次進步了很多。”
林天允的心跳加速了。
“我們願意給你一份合同。”佩林卡把檔案推過來，“兩年，一百八十萬美元。”
林天允的腦子嗡了一下。
一百八十萬。
他扛一袋水泥三毛錢，一千袋三百塊，一個月九千塊，一年十萬八千塊。
一百八十萬美金，按當時的彙率，一千多萬人民幣。
他要扛一百多年水泥。
“第一年六十萬，第二年一百二十萬。”佩林卡繼續說，“球隊選項。也就是說，第一年結束後，我們有權利決定是否繼續執行第二年合同。”
林天允張了張嘴，發現自已的聲音在發抖。
“我……我冇經紀人。”
“我們知道。”佩林卡說，“你可以自已簽，也可以找律師看了再簽。但科比說你今天就想定下來。”
林天允轉頭看科比。
科比還是那個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種東西——是信任。
“簽了吧。”科比說，“你不會後悔的。”
林天允拿起筆，手在抖。
他想起一個月前，在工棚裡，老李把五千塊錢塞進他手裡的樣子。
他想起媽坐在床上，說“去吧，去闖”的樣子。
他想起大劉發簡訊說“爬你媽，給老子打出來”的樣子。
他想起淩晨四點，斯台普斯中心，科比把球扔給他，說“讓我看看你有什麼”的樣子。
他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已的名字。
林天允。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狗爬的。
但那是他的名字。
一個從工地走出來的少年的名字。
簽完合同，林天允走出會議室，雙腿發軟。
小周在外麵等著，看到他出來，問：“怎麼樣？”
林天允冇說話，把合同舉起來，晃了晃。
小周看了看，然後瞪大了眼睛：“你簽了？！”
“簽了。”
“多少？！”
“兩年，一百八十萬。”
小週一把抱住他：“你他媽發了！”
林天允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但笑得合不攏嘴。
“我要打電話給我媽。”他說。
“打！現在就打！”
林天允掏出手機，撥了林母的號碼。
響了三聲，通了。
“媽。”
“小天？”林母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咳嗽，“你怎麼樣？吃飯了嗎？”
“媽，我簽合同了。”
“什麼合同？”
“NBA的合同。湖人隊。兩年，一百八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
林天允以為訊號斷了：“媽？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林母的聲音在發抖，“小天，你不是騙媽吧？”
“不騙你。真的。”
“一百八十萬？”
“美金。”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林天允聽到了一聲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捂著嘴的、壓抑的哭聲。
“媽，你彆哭。”
“媽冇哭。”林母的聲音已經啞了，“媽是高興。”
“我知道。”
“你爸要是還在……”
“媽，彆提他。”林天允說，“我自已闖出來的，跟他沒關係。”
“好，不提。”林母吸了吸鼻子，“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不知道。我先安頓下來。”
“好。好。”林母連說了兩個好，“小天，你出息了。媽冇白活。”
掛了電話，林天允站在走廊裡，眼淚又掉下來了。
今天第二次了。
“媽的。”他擦掉眼淚，“簽個合同哭什麼哭。”
小周在旁邊笑：“你哭起來真醜。”
“滾。”
馬丁在停車場等他。
林天允走過去的時候，馬丁正靠在車上抽菸。看到他過來，把煙掐了。
“簽了？”馬丁問。
“簽了。”林天允把合同給他看。
馬丁看了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很多東西——欣慰、釋然、還有一點點如釋重負。
“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嗎？”馬丁問。
“不知道。”
“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已。”馬丁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在工廠打工，下班了去野球場打球。後來做了球探，一直想找一個像我一樣的孩子。”
他拍了拍林天允的肩膀。
“你比我能打。比我當年強多了。”
“馬丁先生……”
“彆叫我先生了。”馬丁說，“叫我凱文。”
“凱文。”林天允唸了一遍，有點彆扭。
“以後你就是NBA球員了。”馬丁說，“好好打，彆丟我的臉。”
“我不會的。”
馬丁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林天允。
“這是什麼？”
“湖人隊給我的推薦費。”馬丁說，“球探的規矩，推薦的球員簽了合同，球探有分成。”
“多少？”
“五萬。”
林天允愣住了：“這麼多？”
“不多。”馬丁把信封塞進他手裡，“拿著。還你工友的錢，剩下的寄給你媽。”
“不行，這是你的……”
“我說拿著就拿著。”馬丁瞪了他一眼，“你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跟我客氣什麼？”
林天允握著那個信封，眼眶又紅了。
“你今天怎麼老哭？”馬丁笑了。
“今天沙子多。”林天允揉了揉眼睛。
“洛杉磯冇沙子。”
“那就是風大。”
馬丁笑著搖了搖頭，開啟車門。
“走吧，送你回旅館。”
“好。”
車子駛出停車場，林天允回頭看了一眼湖人隊的訓練館。
白色的建築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座宮殿。
他手裡攥著那份合同，口袋裡裝著那個信封。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百八十萬。五萬。湖人隊。NBA。
他想起老李說的話——“彆想太遠，就想第一步。”
第一步，他邁過來了。
第二步，就在腳下。
他拿出手機，給大劉發了一條簡訊。
“簽了。湖人。兩年。”
五秒鐘後，大劉回了。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
然後又來了一條。
“請客！！！”
林天允笑了，笑得眼淚又出來了。
“媽的。”他擦掉眼淚，“今天沙子真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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