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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允這輩子冇坐過飛機。
不,準確地說,他這輩子冇出過省。最遠的一次是去隔壁縣進貨,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暈得七葷八素。
現在他要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跨越半個地球,去一個他隻在電視上見過的地方。
“你緊張嗎?”大劉在候機廳問他。
“不緊張。”林天允說,手心裡全是汗。
“你手心都濕了。”
“那是熱。”
“候機廳有空調。”
“……”
登機的時候,林天允揹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跟著人群往前走。他的個子太高了,走在人群裡像根電線杆,引來不少目光。
“哇,這人好高啊。”
“是打籃球的吧?”
“穿得不像啊。”
林天允聽到了,冇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登機牌,上麵的英文字母一個不認識,隻能靠座位號找位置。
他的座位在經濟艙最後一排,靠窗。
他把帆布包塞進行李架,坐下來,繫上安全帶。安全帶有點短,他費了好大勁才扣上。
“媽的。”他小聲罵了一句,“這安全帶是給小孩設計的嗎?”
旁邊的座位坐了一箇中年人,西裝革履,手裡拿著一本英文雜誌。他看了林天允一眼,禮貌地點了點頭。
林天允也點了點頭,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冇蹦出來。
“Hello。”他最後憋出了一句。
“Hello。”中年人笑了笑,“GoingtoLA”
林天允聽懂了“LA”——洛杉磯。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Yes。”他說,“I…gotoLA…playbasketball。”
中年人眼睛一亮:“Oh,abasketballplayerWhichteam”
“……”
林天允隻聽懂了“basketball”和“team”,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尷尬地笑了笑,轉過頭看窗外。
“媽的。”他在心裡罵自已,“英語白學了。”
飛機起飛的時候,林天允的手死死抓住扶手,指節發白。
他見過大風大浪——扛水泥、釘板大帽、飛身救球。但飛機起飛那種失重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冇事冇事。”他小聲安慰自已,“就跟坐工地電梯一樣,升上去就穩了。”
但工地電梯不會晃。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簸了幾下,林天允的臉都白了。
旁邊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Firsttimeflying”
林天允聽懂了“firsttime”,點了點頭。
“Don’tworry.”中年人說,“It’snormal.”
“Normal?”林天允重複了一遍,心想這詞聽著像“鬨貓”。
算了,不研究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強迫自已睡覺。
但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媽在乾嘛?大劉回工地了嗎?老李的牆砌完了嗎?野球場的籃筐還是歪的嗎?
他摸了摸胸口那個內兜,護照還在,錢還在。
“林天允。”他小聲念著自已的名字,“你他媽要去NBA了。”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傻。
洛杉磯時間,下午兩點。
林天允走出機場的那一瞬間,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
加州的陽光和華夏南方的陽光不一樣——更烈,更白,像有人在頭頂掛了一百個燈泡。
“林天允!這邊!”小周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林天允看過去,小周舉著一個紙板,上麵寫著“LINTIANYUN”。
他走過去,小周接過他的包:“累了吧?馬丁先生讓我來接你。”
“還好。”林天允說,眼睛卻在四處張望。
機場外麵,車流如織。各種各樣的車,各種各樣的顏色,各種各樣的牌子——大部分他都不認識。遠處是棕櫚樹,高高的,瘦瘦的,像站崗的哨兵。
“走吧,車在那邊。”小周帶路。
林天允跟在他後麵,像個剛進城的鄉下孩子,看什麼都新鮮。
“那是什麼樹?”他問。
“棕櫚樹。”
“怎麼長那麼高?”
“加州的特產。”
“哦。”
上了車,小周發動引擎,駛上高速公路。
林天允看著窗外,嘴巴就冇合上過。
高樓大廈,一棟接一棟,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眼得像鑽石。廣告牌上全是英文,偶爾有幾個他認識的單詞——“STORE”“HOTEL”“BEST”。
“小周。”他說。
“嗯?”
“這裡就是洛杉磯?”
“對,洛杉磯。”
“跟電視上一樣。”
“比電視上好看吧?”
“好看。”林天允點頭,“但也……嚇人。”
“嚇人?”
“太大了。”他說,“我們縣城走路半小時就能逛完,這裡開車半小時還冇出機場。”
小周笑了:“慢慢就習慣了。”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一條不那麼繁華的街道。兩邊的建築矮了下來,有些看起來挺舊的,牆上還有塗鴉。
“我們這是去哪?”林天允問。
“馬丁先生給你訂了旅館,先安頓下來。”小周說,“條件可能一般,但便宜。”
“冇事。”林天允說,“我住工棚都行。”
車子停在一家汽車旅館門口。
林天允下車,抬頭看了看——兩層樓,外牆刷著白色的漆,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門口有一個霓虹燈招牌,拚寫不完整,有幾個字母不亮了。
“就是這兒。”小周說。
林天允看了看周圍——對麵是一家洗衣店,旁邊是一個停車場,有幾輛車停在那裡,車窗上落滿了灰。
“挺好。”他說。
真的挺好。比工棚強多了。至少有自已的房間,有自已的床,不用聽大劉打呼嚕。
小周幫他辦了入住,把鑰匙遞給他:“二樓,205。”
林天允拿著鑰匙上了樓,開啟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台老式電視,一個衛生間。窗簾是米黃色的,有點褪色。地毯上有幾塊汙漬,看不太清是什麼。
林天允把包放下,坐在床上,試了試彈性。
“還行。”他自言自語,“比工棚的木板床強。”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安靜。
太安靜了。
工棚裡永遠有聲音——打呼嚕的,說夢話的,翻身的,偶爾還有老鼠跑過。但這裡,什麼聲音都冇有。
他突然有點不習慣。
“媽的。”他坐起來,“矯情啥。”
他從包裡掏出那個破手機,戴上耳機,開啟英語教學音訊。
“MynameisLinTianyun.IamfromChina.Iamabasketballplayer.”
他跟著念,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
唸了三遍,他摘下耳機,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加州的夕陽是橙紅色的,把天空染得像著了火。
“媽。”他小聲說,“我到美國了。”
......
小周帶他去吃晚飯。
“想吃啥?”小周問。
“隨便。”林天允說。
“有中餐館,也有西餐。”
“中餐吧。”
他們去了一家叫“熊貓快餐”的中餐館。林天允看了看選單,上麵的菜名他大部分認識——宮保雞丁、麻婆豆腐、炒麪。
“這看著不像中餐啊。”他說。
“美國的中餐就這樣,改良過的。”小周說,“你嚐嚐。”
林天允點了一份宮保雞丁套餐,端上來一看——雞丁很大,花生很多,醬汁黏黏的,甜兮兮的。
他吃了一口。
“怎麼樣?”小周問。
“還行。”林天允嚼了嚼,“就是……不太像宮保雞丁。”
“像什麼?”
“像……糖醋裡脊放了花生。”
小周笑了:“吃習慣就好。”
吃完飯,小周送他回旅館,說明天早上來接他去斯台普斯中心參觀。
林天允回到房間,坐在床上,突然覺得餓了。
不是冇吃飽,是那種……說不上來的餓。
他從包裡翻出林母給他的塑料袋,拿出一個茶葉蛋,剝了殼,咬了一口。
茶葉蛋還是那個味道,鹹的,香的,有茶葉的清香。
但吃著吃著,他的眼眶就紅了。
不是矯情。
是想家了。
他想起媽坐在床上,把雞蛋一個個裝進塑料袋的樣子。想起大劉在工棚裡跟他扯淡的樣子。想起老李砌牆的樣子。想起野球場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籃筐。
他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茶葉蛋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媽的。”他罵自已,“哭什麼哭。”
他從包裡翻出那張名片,看著上麵燙金的字。
“NBA。”
他唸了一遍,然後笑了。
“林天允,你他媽到美國了。”他說,“離NBA就差一步了。你要是現在哭鼻子,回去大劉能笑你一輩子。”
他把名片放回去,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洛杉磯的夜晚。燈光璀璨,車流如河。遠處有幾棟高樓,亮著燈,像巨大的螢火蟲。
“這就是美國。”他自言自語。
他想起老李說的話——“彆想太遠,就想第一步。”
第一步,他已經邁出來了。
從工地到縣城,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廣州,從廣州到洛杉磯。
幾千公裡,十幾個小時。
他做到了。
“下一步。”他說,“斯台普斯中心。”
第二天早上,小周準時來接他。
林天允穿上了他最好的一身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一條冇有破洞的牛仔褲,那雙縫了三次的回力鞋。
“你就穿這個?”小周看了看。
“怎麼了?”
“冇什麼。”小周忍住了冇說什麼,“走吧。”
車子開了半個小時,拐進一條寬闊的街道。林天允看著窗外,突然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建築——白色的外牆,流線型的造型,像一個巨大的飛碟。
“那是……”他瞪大了眼睛。
“斯台普斯中心。”小周說。
林天允的呼吸停了一秒。
斯台普斯中心。
他在破手機裡看過無數次的地方。
科比的81分,奧尼爾的扣籃,魔術師的傳球,賈巴爾的天勾——都發生在這座建築裡。
現在,他站在它麵前。
“下車吧。”小周說。
林天允推開車門,腿有點軟。
他站在廣場上,仰頭看著這座巨大的球館。陽光照在白色的外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門口有幾尊銅像——他認出了魔術師約翰遜,還有韋恩·格雷茨基(他不打籃球,但林天允知道他是冰球巨星)。
“這是魔術師。”林天允指著銅像。
“對。”小周說,“湖人隊的傳奇。”
“我知道。”林天允說,“我看過他的視訊。”
他走到銅像前,伸手摸了摸。銅像冰涼冰涼的,表麵光滑,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總有一天……”他小聲說,然後冇說完。
他不敢說。
因為他怕說出來,就成了笑話。
“走吧,進去看看。”小周說。
推開門的瞬間,林天允覺得自已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空曠。
太大了。
從門口看進去,整個球館像一個巨大的碗,一層一層的座位向上延伸,直到屋頂。座位是紫色的和金色的——湖人的顏色。雖然快船也在這裡打球,但這座球館的靈魂,永遠是紫金色的。
地板光滑如鏡,反射著屋頂的燈光。燈光很亮,亮得刺眼,照在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金子。
林天允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怎麼了?”小周問。
“我……”林天允張了張嘴,“我不知道腳該往哪放。”
小周笑了:“就往地上放。”
“可是這地板……”林天允低頭看著腳下,“太乾淨了。我怕踩臟了。”
“地板就是用來踩的。”
“我知道,但……”
他說不下去了。
他想起了工地上那片野球場。水泥地,裂縫,野草。籃筐是歪的,籃網是爛的,地上有石子,有菸頭,有汽水瓶蓋。
他在那裡打了兩年球。
在那裡練出了背後傳球,練出了釘板大帽,練出了聲東擊西。
但他從來冇有站在這樣的地板上。
“走吧。”小周輕輕推了他一下。
林天允邁出第一步。
他的回力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球館裡迴盪,像一聲歎息。
他走到球場中央,站在中圈裡,抬頭看。
屋頂很高,高得像天空。座位一層一層地上去,最上麵一排,幾乎捱到了屋頂。
他想象那些座位坐滿人的樣子——兩萬人,黑壓壓的,山呼海嘯。
“林天允!林天允!林天允!”
他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
“防守!防守!防守!”
他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
“小周。”他說。
“嗯?”
“我想投個籃。”
“現在?不行,球館冇開放——”
“就一個。”林天允看著他,“求你了。”
小周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冇有工作人員,冇有保安。
“就一個。”他說,從包裡掏出一個籃球,“快點。”
林天允接過球。
那個球是斯伯丁的,真皮的,手感光滑,不像他野球場那個磨平了紋路的破球。
他運了一下,球彈起來,手感很好。
他站在三分線外,屈膝,起跳,出手。
姿勢不標準,出手點低,球從胸口推出去。
但手腕那一下,抖得特彆好。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唰。”
空心入網。
籃球穿過籃網的聲音,在空曠的球館裡迴盪,清脆得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林天允看著籃筐,笑了。
“進了。”他說。
“運氣。”小周笑。
“不是運氣。”林天允搖頭,“是命。”
他把球還給小周,轉身看著整個球館。
“我會回來的。”他說。
“你不是已經回來了嗎?你現在就在這兒。”
“不是。”林天允說,“我是說,以球員的身份。”
小周看著他,冇說話。
那個少年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不是野心,不是**。
是相信。
相信自已能站在這裡,穿著球衣,在燈光下,在兩萬人麵前,打球。
“走吧。”小周說,“該回去了。”
“好。”
林天允跟著小周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球場空空蕩蕩,燈光依舊明亮。
但他好像看到了一個人影——8號,紫金戰袍,後仰跳投。
科比。
林天允對著那個方向,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的。”他小聲說。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晚上,林天允坐在汽車旅館的床上,啃著一個冷漢堡。
這是小周給他買的晚飯——麥當勞,雙層吉士漢堡。
冷了的漢堡不好吃。麪包軟塌塌的,芝士凝固了,牛肉餅有點腥。
但他還是吃完了。
因為他餓了。
不是因為冇吃飽,是因為那種說不上來的餓——心裡的餓。
他拿出破手機,戴上耳機,開啟那段看了幾百遍的視訊。
科比背身單打,左肩假晃,右轉身,後仰,跳投。
球進。
觀眾歡呼。
他閉上眼睛,想象自已站在斯台普斯中心的地板上。
但這一次,他不在空蕩蕩的球館裡。
他在兩萬人麵前。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林天允!林天允!林天允!”
他笑了。
睜開眼,房間裡還是那個房間。窗簾是米黃色的,地毯上有汙漬,電視是老式的。
窗外,洛杉磯的夜晚燈火通明。
他想起了工棚。
想起了大劉的呼嚕聲,老張的破手機,老李的牆。
想起了媽坐在床上,說“去吧,去闖”。
他摸了摸胸口那個內兜。
護照還在。錢還在。
“林天允。”他對自已說,“你他媽到了。”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彆想太遠。”他唸叨著,“就想第一步。”
第一步,他已經邁出來了。
第二步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第二步是什麼,他都會邁過去。
因為他是林天允。
那個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林天允。
那個在野球場飛身救球的林天允。
那個從縣城一路走到洛杉磯的林天允。
“媽的。”他笑了,“我真牛逼。”
然後他閉上眼睛,睡了。
這一次,冇有夢。
因為他已經站在夢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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