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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允這輩子冇想過自已會辦護照。
準確地說,他連護照是什麼東西都不太清楚。在他過去的認知裡,護照是電視上那些出國的人才用的——明星、老闆、留學生。跟一個搬水泥的,八竿子打不著。
但現在,他站在縣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大廳門口,手裡攥著戶口本和身份證,像攥著兩顆手榴彈。
“就是這兒?”大劉跟在他後麵,東張西望,“看起來挺氣派的。”
“你以前冇來過?”
“我來這乾嘛?我又不出國。”大劉理直氣壯,“我連省都冇出過。”
“那你跟我來乾嘛?”
“怕你迷路。”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你是三歲小孩的智商。”大劉推開門,“走啦,磨蹭啥。”
大廳裡人不多,空調開得很足,冷得林天允打了個哆嗦。他在工地上習慣了熱,突然吹冷氣,渾身不自在。
一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坐在櫃檯後麵,頭也不抬:“辦什麼?”
“護照。”林天允說。
“表格填了嗎?”
“什麼表格?”
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檔案,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不是嫌棄,是那種“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無奈。
“那邊,拿表格,填好,貼上照片,拿來。”她指了指角落的一張桌子。
林天允走過去,拿起一張表格,看了看,頭大了。
表格上的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有點暈。什麼“英文姓名”“前往國家”“出境事由”……
“大劉,這個怎麼填?”
大劉湊過來看了看:“我哪知道?我又冇填過。”
“你不是說你什麼都會嗎?”
“我說的是搬磚什麼都會,冇說過填表格。”
“……”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看不下去了,走過來:“小夥子,你要出國?”
“對,去美國。”
“美國?”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去乾嘛?”
“打籃球。”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打籃球?職業的?”
“試試看。”林天允撓撓頭,“有個球探叫我去試訓。”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NBA?”
“對。”
“那厲害了!”中年男人拿起表格,“我幫你填。你去美國哪個城市?”
“洛杉磯。”
“洛杉磯好啊,湖人快船都在那。”中年男人一邊填一邊說,“你多高?”
“一米九三。”
“打什麼位置?”
“控球後衛。”
“控衛?”中年男人抬頭看了看他的身高,“你這也太高了吧?”
“高了好,高了大局觀好。”林天允笑,“老李說的。”
“老李是誰?”
“我們工地的水泥工。”
中年男人笑了笑,冇再問,把表格填好遞給他:“行了,拿去交吧。”
“謝謝叔。”
“不客氣。祝你成功。”
林天允拿著表格去櫃檯,工作人員看了看,皺了皺眉:“照片呢?”
“什麼照片?”
“兩寸白底免冠彩色照片。表格上寫了。”
林天允低頭一看,表格最後一欄確實寫著“貼照片處”。
“我冇帶。”
“對麵那條街有照相館,去拍。”
林天允和大劉跑到對麵,找了個照相館,拍了兩寸照片。拍照的大姐讓他笑一下,他咧嘴笑了,大姐說“彆笑那麼誇張”,他收了一點,還是咧嘴。大姐放棄了,按了快門。
照片出來,林天允看著自已的臉——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看著像要去打架。
“挺好。”大劉說,“看著像通緝犯。”
“滾。”
回到大廳,交了表格和照片,工作人員看了看,又皺了皺眉:“戶口本影印件呢?”
“什麼影印件?”
“戶口本要影印,首頁和你本人頁。”
“在哪影印?”
“對麵那條街,影印店。”
林天允又跑了一趟,影印了戶口本,跑回來,交上去。
工作人員看了看:“身份證影印件呢?”
“……”
林天允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大劉。
大劉舉起雙手:“彆看我,我也不知道要這麼多東西。”
林天允又跑了一趟。
等他第三次回來的時候,工作人員終於點了點頭:“行了,十五個工作日後取。”
“十五個工作日是多久?”
“三個星期。”
“這麼久?”
“正常流程。”工作人員頭也不抬,“下一個。”
林天允站在大廳門口,手裡攥著回執單,滿頭大汗。
“三個星期。”他唸叨著,“馬丁那邊等得了嗎?”
“打個電話問問。”大劉說。
林天允掏出手機。
他撥了馬丁的號碼,響了兩聲就通了。
“林天允?”馬丁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是我。馬丁先生,我辦護照了,但要三個星期才能拿到。”
“三個星期?太久。”馬丁沉默了一下,“我找人問問能不能加急。”
“能加急嗎?”
“在中國,有關係就能。”馬丁說,“你彆管了,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林天允看著大劉:“他說他處理。”
“這外國老頭挺有本事啊。”
“人家是NBA的球探,能冇本事嗎?”
“也是。”大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等訊息。”
等護照的這三個星期,林天允冇閒著。
他給自已排了一個“特訓計劃”——早上扛水泥,下午練球,晚上學英語。
學英語是最痛苦的。
他的英語基礎幾乎為零。初中上過幾節英語課,但那時候他都在睡覺。現在突然要學,連26個字母都念不全。
“A,B,C,D……”他坐在工棚裡,對著老張借來的英語課本,一個一個地念。
大劉路過,探頭看了一眼:“你在唸經?”
“我在學英語。”
“學那玩意乾嘛?”
“馬丁說了,不會英語去了美國連廁所都找不到。”
“廁所的標誌不是WC嗎?那個你會吧?”
“W是讀‘達不溜’,不是‘打不溜’。”
“有區彆嗎?”
“……”林天允覺得跟大劉討論英語是浪費時間。
小四川湊過來:“林哥,我教你幾句。Hello,你好。Thankyou,謝謝。Sorry,對不起。”
林天允跟著念:“哈嘍,三克油,騷瑞。”
“不是騷瑞,是騷——瑞,輕一點。”
“騷瑞。”
“……算了,就這樣吧。”小四川放棄了。
晚上,林天允躺在床上,戴著耳機聽英語教學音訊。那個破手機裡除了籃球視訊,還被他塞了幾個英語學習檔案——從網上下載的,免費的那種。
“MynameisLinTianyun.”他跟著念,“IamfromChina.Iamabasketballplayer.”
念著念著,他覺得自已的舌頭像打了結,怎麼也捋不直。
“媽的。”他摘下耳機,“這英語比投籃難多了。”
老張在旁邊笑:“投籃你練了兩年,英語你才練兩天,急什麼?”
“可是我快走了。”
“急也冇用。”老張翻了個身,“睡覺。明天還要搬水泥。”
“哦。”
林天允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念英語。
“MynameisLinTianyun.IamfromChina.Iamabasketballplayer.”
他唸了十幾遍,直到睡著。
夢裡,他站在一個外國人麵前,張嘴想說英語,但說出來的全是中文。
那個外國人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他急了,比手畫腳,像個啞巴。
然後他醒了。
“媽的。”他罵了一句,“這英語必須學會。”
馬丁的效率比林天允預想的快得多。
第三天,小周打來電話:“護照的事情搞定了,加急,下週五就能拿。”
“這麼快?”林天允不敢相信。
“馬丁先生找了美國領事館的朋友,又找了公安局的關係。”小周說,“你下週五直接去取就行。”
“替我謝謝馬丁先生。”
“你自已謝吧。對了,機票也訂好了。下週六,從廣州飛洛杉磯。”
“下週六?”林天允算了算,“那不是隻有九天了?”
“對。你抓緊時間準備。”
掛了電話,林天允坐在工棚的台階上,看著頭頂的天空。
九天。
還有九天,他就要去美國了。
那個隻在破手機裡見過的地方。
“怎麼了?”大劉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冇什麼,就是有點緊張。”林天允接過水,灌了一口。
“緊張啥?”
“緊張去了丟人。”
“你又來了。”大劉在他旁邊坐下,“你不是想好了嗎?彆想太遠,就想第一步。”
“第一步是啥?”
“第一步是上飛機。”大劉說,“上了飛機再說。”
林天允想了想,笑了:“你說得對。上了飛機再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打球去。”
“現在?天還冇黑呢!”
“不等天黑,今天我要練三分。”
“你三分不是挺準的嗎?”
“那是在野球場。去了NBA,防守的人比阿標高兩米,我得練快出手。”
大劉歎了口氣:“你這個人,打野球都這麼認真。”
“老李說的,做事要認真。”林天允抱起籃球,“走了走了。”
出發前一天,林天允在野球場打了他出國前的最後一場球。
來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
不隻是工友,附近工廠、工地的球友都來了。有人騎著電瓶車從隔壁鎮趕過來,有人請了半天假,有人帶了啤酒和汽水。
“今天不賭汽水。”林天允站在球場中央,看著大家,“今天誰跟我一隊?”
“我!”小四川舉手。
“我!”小眼鏡也舉手——這次戴了眼鏡,嶄新的,據說是他媽專門給他配的。
“還有我!”阿標也來了。
“行,就你們三個。”林天允看著對麵,“大劉,你組隊。”
大劉看了看身邊的人——老周,兩個廠裡的壯漢,還有一個騎電瓶車來的高中生。
“就我們五個。”大劉說,“今天必須贏你一次。”
“你每次都這麼說。”
“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最後一戰。”
“好,最後一戰。”林天允拍著球,“輸了請汽水,兩箱。”
“成交!”
比賽開始。
林天允今天冇有保留。
他運球突破,速度比以前更快。阿標防他,被他一個crossover晃得差點摔倒。
“臥槽!”場邊的人驚呼,“他又快了!”
林天允殺進內線,大劉撲上來補防,他把球往背後一甩——小四川接球,三分出手,命中。
“又是背後傳球!”
第二個回合,林天允在外線持球,小眼鏡跑到底角,伸手要球。林天允看了一眼,冇傳——因為小眼鏡的防守人就在旁邊。
“跑!”林天允喊,“往籃下跑!”
小眼鏡愣了一下,然後往籃下空切。林天允的球同時傳了出去,擊地,正好落到小眼鏡手裡。小眼鏡上籃,球在籃筐上轉了兩圈,滾了進去。
“進了!我又進了!”小眼鏡興奮得跳起來。
“看見冇?”林天允笑,“你會打球了。”
“是林哥你傳得好!”
“不,是你跑得好。”林天允拍拍他的頭,“記住這個感覺。”
比賽打到最後一球,比分10:8,林天允這邊領先。
最後一攻,林天允持球,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自已打——這是他的習慣,最後一球自已來。
但今天不一樣。
他把球傳給了小四川。
小四川愣了一下,然後出手三分。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唰。”
空心。
全場歡呼。
林天允走過去,跟小四川擊掌:“漂亮。”
“林哥,你怎麼不自已投?”
“今天不想投。”林天允看著大家,“今天是你們的。”
他走到場邊,拿起一瓶沙士,仰頭灌了一大口。
氣泡在喉嚨裡翻湧,辣辣的,像吞了團火。
他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大劉、小四川、阿標、小眼鏡、老周,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球友。
“謝謝大家。”他說。
“謝什麼?”大劉說,“你又不是不回來了。”
“對,我還會回來的。”林天允笑,“回來的時候,我請你們喝真正的美國汽水。”
“美國的汽水有啥不一樣?”
“不知道,但肯定比沙士貴。”
全場笑了。
天色漸暗,大家陸續散了。
林天允一個人站在球場上,抱著籃球,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籃筐。
月光照在生鏽的籃筐上,泛著銀色的光。
他把球舉起來,閉著眼,投了出去。
球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弧線——
“唰。”
空心。
他睜開眼,笑了。
“再見。”他對著籃筐說,“等我回來。”
出發那天早上,林天允先回了家。
林母坐在床上,麵前擺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東西。
“媽,這是什麼?”
“路上吃的。”林母把塑料袋遞給他,“茶葉蛋,我煮的。還有幾個饅頭,你帶著,彆餓著。”
“媽,飛機上有吃的。”
“飛機上的東西能吃飽嗎?”林母瞪了他一眼,“帶著。”
“好。”林天允接過塑料袋,掂了掂,挺沉。
“還有。”林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紅包,塞進他手裡,“這是媽的一點心意,你拿著。”
林天允開啟一看,裡麵是兩千塊錢,嶄新的。
“媽,你哪來的錢?”
“攢的。”林母說,“你每個月寄回來的錢,我攢了一些。”
“你自已看病都要錢,攢什麼攢?”
“看病有你寄的夠了。”林母拉著他的手,“小天,媽不能陪你去,你自已在外麵,要照顧好自已。”
“我知道。”
“到了那邊,記得打電話。”
“好。”
“彆跟人打架。”
“我不打架。”
“彆學壞。”
“我不學壞。”
“彆……”
“媽。”林天允蹲下來,握著她的手,“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林母的眼睛紅了,但她忍著冇哭。
“去吧。”她說,“彆誤了飛機。”
“嗯。”
林天允站起來,背上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母坐在床上,瘦小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
“媽。”
“嗯?”
“等我回來。”
“好。”
林天允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冇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就走不了了。
班車上,林天允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戶。
大劉坐在他旁邊,老張坐在前麵,老陳也在車上——他們都要去廣州送他。
“東西都帶齊了嗎?”大劉問。
“帶齊了。”
“護照?”
“帶了。”
“機票?”
“小周說到了機場拿。”
“錢呢?”
林天允拍了拍胸口——那裡縫了一個內兜,裝著工友們湊的錢和老李的五千塊,一共兩萬兩千三百塊。
“帶了。”
“英語學會了嗎?”
“會了幾句。”
“說兩句聽聽。”
林天允想了想:“Hello,mynameisLinTianyun.Iamabasketballplayer.”
大劉聽了,一臉茫然:“你說的啥?”
“我說我叫林天允,是個籃球運動員。”
“哦。”大劉點點頭,“那人家聽得懂嗎?”
“應該……聽得懂吧?”
“但願吧。”
班車駛上高速,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
林天允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工廠一一掠過。
他想起兩年前,第一次來這個城市的時候,也是坐班車。那時候他十六歲,輟了學,揹著鋪蓋卷,來工地找活乾。
那時候他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現在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他有了一個方向。
一個很遠很遠的方向。
他摸了摸胸口那個內兜,硬硬的,是護照。
護照上麵有一個名字:LinTianyun。
下麵有一個國籍:Chinese。
“中國。”他小聲念著,“林天允。”
他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眯起眼睛,看著前方。
路很長。
但總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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