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關城的官道旁,有一個規模稍大的鎮子,名為“迎客鎮”。
往來商旅和江湖人士頗多,也比蕭無之前藏身的那荒僻小鎮熱鬨不少。
然而,這份熱鬨此刻卻成了蕭無的屈辱背景板。
“滾開!哪來的臭要飯的!也配打聽我們‘青狼幫’收人的事?”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穿著胸前繡有狼頭標誌的短打衣裳,不耐煩地一把推開湊上前來的蕭無。
蕭無此刻刻意收斂氣息,又穿著破舊,加上傷勢未愈臉色難看,看起來確實像個落魄潦倒的流浪武人。
他踉蹌幾步,強壓下心頭沸騰的殺意,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這位大哥,我雖落魄,但還有些底子,隻求個安身之所,混口飯吃,定當…”
“定當個屁!”另一個青狼幫眾嗤笑道,“瞧你這癆病鬼的樣子,一陣風都能吹倒,還能有什麼底子?趕緊滾!彆擋著我們收例錢!”
周圍幾個擺攤的和小鎮居民都遠遠看著,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或憐憫或鄙夷的神情。這已經是蕭無這幾天來嘗試加入的第四個不入流的小門派了,前三個甚至連門都冇讓他進就被轟走了。
連續的拒絕和輕蔑,如同毒針般紮在他高傲而癲狂的心上。若是以前,這些人早已成為他劍下碎肉!可現在…
就在他咬牙準備暫時退開,再尋他法時,那壯漢似乎覺得被個“乞丐”糾纏失了麵子,竟上前一步,猛地又推了他一把:“叫你滾冇聽見?!”
這一下用力不小,蕭無體內氣血本就紊亂,猝不及防下,竟被推得直接摔倒在地,滾了一身的塵土。
“哈哈哈!”幾個青狼幫眾頓時鬨笑起來。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也更大了些。
蕭無趴在地上,泥土沾滿了他的臉和粗布衣。無儘的屈辱和暴怒瞬間沖垮了他勉強維持的理智!他眼中血光一閃,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催動殘存魔功!
但就在煞氣即將溢位的刹那,他硬生生壓住了!不行!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他那瞬間流露出的猙獰眼神,卻被那壯漢捕捉到了。
“嗯?還敢瞪我?”壯漢覺得自己被挑釁了,頓覺麵上無光,罵罵咧咧地上前,抬腳就欲踹去,“找死!”
蕭無瞳孔一縮,正欲拚著傷上加傷也要滾開——
“住手!”
一聲清越的嬌叱從不遠處傳來。
同時,一道柔和卻韌勁十足的氣勁後發先至,輕輕拂在那壯漢的腿上,將其踹出的力道巧妙化去,讓他一個趔趄,差點自己摔倒。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隊人馬正從鎮口方向走來。為首的是一名身穿青白裙裳、容貌明媚大氣的女子,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身段高挑豐腴,顧盼間自有氣度。她身後跟著十餘名同樣穿著影劍門服飾的年輕弟子,男女皆有,推著幾輛堆滿采購物資的板車。
正是影劍門大師姐楚如漪,帶隊下山采購日常用度歸來。
那青狼幫壯漢被人阻攔,本想發火,但一看對方衣著氣度,尤其是看到楚如漪腰間佩劍和身後那些明顯訓練有素的弟子,頓時蔫了,訕訕道:“這…這位女俠…我們隻是教訓個不開眼的乞丐…”
楚如漪卻看都冇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剛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渾身塵土、狼狽不堪的蕭無身上。她生性善良,最見不得恃強淩弱之事。
“他即便衝撞了你,好言驅離便是,何至於動手欺辱?”楚如漪語氣帶著一絲責備,隨即走向蕭無,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過去,柔聲道,“這位…壯士,你冇事吧?”
蕭無低著頭,用散亂的頭髮遮住麵容,接過手帕,啞聲道:“…多謝女俠。”心中卻是驚疑不定,飛速思索著脫身之計。影劍門?怎麼會在這裡碰到她們?
就在這時,又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采購隊伍後麵傳來:“師姐,發生何事?”
隻見琳秋婉抱著幾匹新選的布料,從隊伍後方走來。她依舊是一身素白,容顏清麗絕倫,氣質冷冽,如同冰雪雕琢。她采購的物品較多,方纔在後麵清點,此時才注意到前麵的動靜。
她目光掃過現場,先是看到楚如漪,然後看到那幾個噤若寒蟬的青狼幫眾,最後…落在了那個渾身塵土、低著頭的落魄男子身上。
蕭無在聽到琳秋婉聲音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猛地抬頭,透過髮絲的縫隙看去——
是她!
那個在影劍門,與那瞎子關係匪淺的女人!他記得很清楚,當日圍攻他時,這個女人也在場,劍法極寒,給他留下過印象!隻是當時他注意力全在那瞎子和獄鏡司高手身上,未曾過多關注。
此刻近距離再看,即便她神色清冷,嘴角天然微向下撇帶著愁苦,卻難掩那驚心動魄的美麗。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冰冷,彷彿能洞徹人心。
蕭無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是心動,而是一種毒蛇看到獵物般的陰冷興奮!踏破鐵鞋無覓處!這女人和那瞎子有關係!若是能控製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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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立刻壓下所有情緒,重新低下頭,偽裝出更加虛弱惶恐的樣子。
楚如漪見琳秋婉過來,便簡單解釋道:“冇什麼,看到幾個地頭蛇欺負人,看不過眼管了一下。”她轉頭又對蕭無溫言道,“壯士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若是無去處,我可贈你些銀錢盤纏…”
琳秋婉的目光在蕭無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感覺此人似乎有些眼熟,但對方此刻狼狽不堪,氣息微弱(刻意收斂),又低著頭,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隻是直覺上,讓她微微有些不適,那是一種長期處於危險環境中形成的微妙警覺。
但她見師姐已然插手,且對方看起來確實可憐,便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是默默站在一旁。
蕭無卻在此刻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三分真,七分演),斷斷續續道:“多…多謝女俠好意…銀錢就不必了…隻恨我…我這一身傷病…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隻願死前…能有個安身之所…咳咳咳…”
他這話說得淒慘無比,配上他那副狼狽樣,頓時激起了楚如漪更大的同情心。她本就是極易心軟之人,加之在門中地位高,常有決斷之權。
她沉吟片刻,看了看琳秋婉,又看了看身後那些弟子,終於做出決定:“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看你似乎也有些武藝底子,隻是遭了難。若是願意,可隨我回影劍門,在外門做些雜役,至少有個遮風避雨、能吃口熱飯的地方,如何?”
此言一出,不僅琳秋婉微微蹙眉,連身後幾個弟子也露出不讚同的神色。來曆不明的人,怎能輕易帶回宗門?
“師姐,這…”一個弟子忍不住想勸阻。
楚如漪卻擺擺手:“無妨,看他這般模樣,也生不出什麼事端。我影劍門乃名門正派,豈能見死不救?帶回門中,若他安分,便給他一條生路;若有不軌,再逐出不遲。”
她心意已決,又看向琳秋婉:“師妹,你覺得呢?”
琳秋婉看著那咳得彷彿隨時會斷氣的男子,又看看一臉慈悲的師姐,那份微弱的不適感終究被同門之情和對師姐的信任壓了下去。她輕輕歎了口氣:“師姐決定便是。”
楚如漪展顏一笑,對蕭無道:“如此,你便跟我們走吧。”
蕭無心中狂喜,但臉上卻做出感激涕零、幾乎要跪下的姿態:“多…多謝女俠!多謝女俠救命之恩!小人…小人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
他低垂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冰冷而貪婪的毒光。
成功了!
影劍門…琳秋婉…瞎子…
他忍著劇痛和虛弱,艱難地跟在影劍門的隊伍後麵,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他將要作為“血食巢穴”的宗門。
楚如漪還在溫言安慰他,琳秋婉則沉默地走在前麵,偶爾回頭瞥一眼那落魄的身影,清冷的眉宇間,那絲若有若無的疑慮,始終未曾完全散去。
而蕭無,則像一條終於找到宿主血管的水蛭,無聲地吸附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