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古早民國文的路人14
四月是容城一年中最好的時候。
槐樹葉子剛長滿,嫩綠嫩綠的,被陽光照透了,葉脈都看得清。
石榴樹的花苞綻了一半,有幾朵性急的已經開了,紅艷艷地綴在枝頭,像點了幾個小燈籠。
院子裡的月季也開了,是沈青竹上個月從花市搬回來的,種在撿來的破瓦盆裡,擱在井沿邊上,路過的人都要多看兩眼。
這個院子越來越不像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了。
廊下擺著一排小板凳,是陳媽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說是給識字班用。
正房的堂屋裡支了一塊木板,拿墨汁塗黑了當黑板,粉筆是林蘇從報社帶回來的,寫禿了的粉筆頭,她撿回來攢了一小盒。
每天早上黑板上會多出一行字,筆跡工工整整的,有時候是宋雲蘿寫的,有時候是別人。
第一個學會寫自己名字的人是陳媽。
她蹲在井沿上,拿根樹枝蘸了水,在青磚地麵上寫了一個“陳”字。
歪歪扭扭的,耳朵旁寫得太大,東字寫得太小,但一筆都不缺。
寫完她自己端詳了片刻,抬頭問坐在旁邊擇菜的沈青竹:“像不像?”
沈青竹探過頭來看了一眼,憋著笑說像蚯蚓爬的。
陳媽把樹枝往她手裡一塞,說你爬一個試試。
沈青竹接過樹枝,在地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比陳媽的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竹字的兩撇被她寫成了兩根筷子。
兩個人蹲在井沿邊上對著那兩行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半天,笑完之後忽然都安靜下來。
從前她們在後院的時候,鬥了那麼多年,為了一匹料子能撕破臉。
現在蹲在井邊,頭碰著頭,用同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
識字班開了整整一個星期,林蘇注意到有一個人學得特別快。
是最小的那個丫頭,叫小桃。
搬進院子那天她哭得渾身發抖,陳媽把她從地上拉起來,用袖口替她擦眼淚,領進屋裡倒了碗熱水。
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姑娘,識字第一天就學了七個。
第二天學了十五個。
第三天她把黑板上的句子讀給陳媽聽,陳媽聽完愣了一下,問:
“你以前是不是學過?”
小桃低著頭,把粉筆在手指間轉來轉去,說她從前在督軍府伺候的是傅行舟的書房,每次進去打掃都不敢抬頭,怕挨鞭子。
但架子上有書,書脊上有字。
她掃灰的時候悄悄地看,把那些字的樣子記在心裡。
但那時候不知道念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現在她不掃書架了,她把那些偷偷記下來的字一個一個從腦子裡拿出來,問林蘇這個念什麼,問宋雲蘿那個怎麼解。
識字班半個月的時候,她已經能幫識字慢的姨太太們認字了,蹲在廊下拿根樹枝在青磚地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語氣像個小老師:
“這個字念春,春天的春。”
旁邊的人問春天為什麼要這樣寫。
她想了想,說你看上麵這個三字頭,像不像石榴樹上新發的芽?
陳媽坐在旁邊搓衣裳,抬起頭看了一眼石榴樹上嫩綠的新芽,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字,輕輕說了句:“還真像。”
識字班滿一個月的時候小桃已經讀完了宋雲蘿給她的啟蒙課本和半本《容城風俗誌》,開始在《容城晚報》副刊上找自己喜歡的文章,把不認得的字用鉛筆畫圈,攢夠一頁就去問。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