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古早民國文的路人15
五月初七,穀雨。
林蘇在報社校完最後一版大樣,把紅筆套上筆帽,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周科長從總編辦公室出來,手裡捏著一張便條。
“林蘇,總編剛交代的差事。”
周科長把便條遞過來。
“城東新開了一家印書局,買了德國進口的滾筒印刷機,想請報社派個人去指導排版規範。總編說你的版麵最乾淨,讓你去。”
林蘇接過便條。
上麵寫著地址,城東青石街十八號,明天上午九點。
“車馬費報社報銷。”
周科長補了一句,“印書局那邊還額外給一筆指導費,五塊銀元。”
五塊銀元,夠買半個月的菜了。
“好。”林蘇把便條摺好放進口袋。
第二天一早,她換了件乾淨的藍布旗袍,帶上筆記本和排版樣張,在報社門口等車。
一輛黑色福特轎車準時停在門口,車門上沒漆任何徽記。
司機是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下車替她拉開車門,態度客氣:“林小姐,印書局派我來接您。”
林蘇上了車。
車開出去三條街,她就覺得不對了。
青石街在東邊,這車卻往城中心開。
沿街的法國梧桐越來越密,灰磚高牆從車窗外麵一截一截地滑過去。
她認得這堵牆。
車拐進督軍府側門的時候,她沒有喊,沒有拍車窗,隻是把手裡的筆記本攥緊了。
鐵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車停了。
月亮門,爬山虎,青磚地麵用水洗過,還泛著潮氣。
車門從外麵被人拉開。
五月上午的陽光從法桐葉子間漏下來,落在拉車門的那個人身上。
他沒穿軍裝,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指搭在車門邊沿。
傅行舟。
他向前一步,單膝點地,半跪在車門外麵,仰著頭看她,嘴角帶著笑。
一隻手伸進車廂裡,攤在她麵前,掌心朝上。
那是一隻握慣了槍的手,指腹和虎口有薄薄的槍繭。
“林小姐,到了。”
林蘇低頭看著那隻手,沒有動。
難怪這幾個月過得順心,沒人打擾。
原來在這兒等著她。
她沒有接那隻手,自己下了車,從他身側繞過去,站在月亮門前麵的青磚地上。
傅行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
他並不介意,甚至嘴角的笑還深了幾分。
她果然不吃軟的。
傅行舟嘴上說著尊重女性的新式做派,骨子裡卻和他帶兵攻城沒什麼兩樣。
甜棗給過了,通行函送過了,她不接,那就用搶的。
“林小姐。”
他走到她麵前,伸手往月亮門裡一引,語氣像在介紹一樁正經公務。
“這院子從前是我母親住的,朝南,光線好。院子裡有兩棵海棠,春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
林蘇沒有看他。
“後院那些女人我已經遣散了,你不用擔心。這座宅子裡不會有任何人為難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報社的工作你可以繼續做。秘書處給你配了單獨的辦公室,電話、打字機、參考書都是現成的。
《時事新報》的鄭孟津是我舊識,他說你的筆力在容城作者裡排得上前三。你以後的稿子,想投哪家投哪家,容城沒有一家報館會拒你的稿。如果有人拒了,你回來告訴我。”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何副官調給你用,檔案室、秘書處、參謀處的文獻你都可以調閱。寫作需要的材料,替你去省城調都行。”
林蘇的目光落在海棠樹的葉子上。
那些葉子剛被露水洗過,綠得發亮。
她想起了城西院子裡的石榴樹,這時候該開花了。
小桃應該在背成語詞典,而宋雲蘿在一旁改著稿子。
她不在,她們會擔心的。
傅行舟誤解了她的沉默。
他說了這麼多,她沒有反駁,沒有冷笑,沒有像剛才下車時那樣繞開他。
他想她大概終於聽進去了,畢竟他把能給的都擺在她麵前了。
自由、資源、體麵、尊重。
除了自由本身是假的,其餘都是真的。
“還有一件事。”傅行舟的聲音頓了一下。
林蘇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耳根一下紅了,是從麵板底下透上來的紅。
傅行舟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喉結上下動了動,說話的聲音竟然帶著些羞澀。
“我們的婚事,定在六月十五。”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輕到幾乎被海棠樹上的鳥叫聲蓋過去,但他直視著她的眼睛。
林蘇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好笑,又覺得這一點也不好笑。
一個人從根子上就不懂得什麼叫尊重的時候,他的喜歡不是禮物,是另一種形式的掠奪。
她朝他走近了一步。
傅行舟的瞳孔微微放大。
從她下車到現在,她第一次主動靠近他。
他下意識站直了身體,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叫她的名字。
林蘇抬手。
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他左臉上。
她的力氣不算小,這一下就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傅行舟的臉被打得偏過去。
他僵在原地,瞳孔裡還殘留著剛才那一瞬間的驚喜,還沒來得及消散,就被這一掌打得粉碎。
院子裡的麻雀呼啦啦從海棠樹上驚飛起來。
他慢慢轉回頭。
左臉上浮起一個清晰的掌印,從顴骨一直紅到下頜。
他張了張嘴。
林蘇反手。
第二巴掌落在他右臉上。
更響。
更脆。
像一鞭子抽在青磚地上。
真是該好好收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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