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剛關上沒多久,外麵又響起了敲門聲。張月琴正把藥罐放進櫃子,聽見聲音立刻轉身,走過去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一對夫婦,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男人褲腳沾著泥點,臉上全是汗。孩子小臉通紅,右腿縮在母親臂彎裡,嘴裡斷斷續續喊著“疼”。
“張醫生,娃從坡上滾下來了,現在動都不敢動。”女人聲音發抖。
張月琴側身讓他們進來,順手點亮油燈。燈光照到孩子臉上,他眼睛閉著,眉頭一直皺著。她蹲下身,輕聲說:“小朋友,睜開眼看看我,你是怎麼摔的?”
孩子抽泣著搖頭,隻喊媽媽。
她把手慢慢伸向孩子的右小腿,在靠近膝蓋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孩子猛地一顫,哭出聲來。她手指停在那裡,感受到骨頭錯位帶來的不自然彎曲。麵板還沒破,腫得厲害,但顏色還算正常。
“是骨折,骨頭歪了。”她說,“不過皮沒破,能治。”
夫妻倆同時鬆了口氣。男人低聲問:“以後還能走路嗎?”
“好好養,不會落下毛病。”
她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木匣,裡麵整整齊齊放著幾塊削好的竹片,長短一致,邊緣打磨光滑。這是她早年做的夾板,一直備著,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你們得幫我按住他。”她說,“複位的時候會疼,他要是亂動,骨頭對不準。”
女人點頭,把孩子抱到診床上。張月琴讓他平躺,自己站到床邊。她先用溫水浸濕一塊布,敷在孩子小腿腫處。熱氣讓肌肉慢慢鬆下來。
“咱們來數數好不好?”她看著孩子的眼睛,“天上有一顆星,地上也有一顆。”
孩子抽噎著,睜眼看了她一下。
“再找一顆。”她繼續說,“左邊一顆,右邊一顆。”
她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握住孩子的腳踝,另一隻手扶住膝上部位。動作很慢,一點點施加牽引力。孩子的呼吸變重,手指抓緊了母親的衣服。
忽然,她指下傳來輕微的滑動感,像是兩節東西重新接上。她停住手,再試一次角度,確認斷端已經歸位。
“好了。”她說,“骨頭對上了。”
夫妻倆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女人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男人站在原地,手攥著衣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張月琴沒停下,拿起竹片貼在傷腿兩側,用乾淨布帶一圈圈纏緊,打結固定。她特意留出腳趾部分,檢查了一下顏色和溫度。孩子腳趾還能動,麵板也沒發紫。
“回去後要把腿墊高,枕頭放在下麵就行。”她說,“三天內不能下地,七天後再來一趟,我看看恢複情況。”
女人認真聽著,一個字一個字記在心裡。
“飲食也要注意。”她又拿出一張紙,寫了幾樣東西,“這些彆吃,羊肉、豆腐、韭菜,還有魚。都是發物,吃了容易腫得更厲害。”
男人接過紙條,疊好塞進衣兜。
“每天看看腳趾是不是暖的,要是變白或者發青,馬上來找我。”她說完,又補充一句,“夜裡要是疼得厲害,可以喂一點溫水,彆用被子壓住腿。”
他們千恩萬謝地往外走,臨出門時,男人突然回頭:“張醫生,這……要多少錢?”
“現在談這個不合適。”她說,“先把孩子照顧好。”
人走後,屋裡安靜下來。她把用過的布巾收進盆裡,準備明天洗。夾板她沒收回,讓孩子帶回家了,等拆固定時再送回來。
她翻開病曆本,寫下日期和名字:童某,五歲,右脛骨中段閉合性骨折,手法複位成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寫得很清楚。
寫完合上本子,她吹滅了油燈的大半圈,隻留下一小簇火苗照亮角落。窗外沒有風,夜很靜。
可她沒去睡,坐在桌邊整理藥箱。紗布重新疊了一遍,剪刀擦乾淨放回原位。她把正骨用的那塊軟墊拿出來拍了拍灰,發現邊緣有點開線,打算明天縫一下。
剛放下針線包,外麵又有腳步聲靠近。她抬頭看了眼門,沒動。
腳步在門口停住,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
她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剛才那個女人,懷裡還抱著孩子。
“張醫生,”她聲音壓得很低,“娃剛睡著,可腳趾有點涼……”
張月琴立刻拿了燈,跟著他們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