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張月琴回到屋裡,把油燈放在桌上。她脫下外衣搭在椅背上,用毛巾蘸了點水擦了擦臉。外麵很安靜,隻有遠處幾聲雞叫。她走到灶台前,往鍋裡倒了些水,又從櫃子裡取出曬乾的紫蘇葉和生薑片。
藥還沒開始熬,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她停下手中的動作,轉身看向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先是一個大娘走進來,手裡提著個竹籃。後麵跟著兩三個村民,也都帶著東西。有人拎著一串辣椒,有人抱著一把青菜,還有人籃子裡裝滿了雞蛋,蛋殼上還沾著草屑。
“張醫生,”大娘站在門檻邊,“我們就是想來看看你歇下了沒有。”
張月琴笑了笑:“這麼早,是有誰不舒服?”
“不是不是,”旁邊一個男人連忙擺手,“娃昨兒晚上腳趾回暖了,今早就鬨著要下地走。他娘不許,可那精神頭,跟前兩天完全不一樣。”
“是啊,”另一個婦女接話,“你給弄的那個夾板也巧,不硌肉,孩子睡了一覺,疼得輕多了。”
張月琴點點頭:“能好就好。回去還得注意彆讓他亂動,七天後再來一趟。”
“我們知道,都知道。”大娘說著往前一步,把手裡的籃子遞過來,“這是家裡雞下的蛋,一天攢幾個,沒捨得賣。你拿著,補補身子。”
張月琴沒伸手接。
她看著籃子裡白殼的雞蛋,整齊地碼在草墊上,能看出是特意挑過的。其他人也紛紛把東西往她麵前送。
“這菜是今早摘的,嫩著呢。”
“這點辣椒不算啥,炒菜放一點香。”
“你天天為我們忙,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收下吧。”
張月琴雙手交疊在身前,站直了身子。
“各位的心意我領了。”她說,“你們能這麼說,我已經很安心了。”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但我不能收這些東西。我不是為了換這些纔看病的。你們的孩子好了,老人能下地走,病人不再咳,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人群靜了下來。
有個小孩在遠處喊了一聲,聲音劃過院子,沒人回頭。
大娘還舉著籃子,手臂有些抖。她沒放下,也沒再往前遞。
“可你也是人,也要吃飯穿衣。”她說,“你不要錢,也不要東西,那你怎麼活?”
張月琴低頭看了眼灶台上的鍋,水已經冒了小泡。
“我有國家發的補貼,夠用了。”她說,“再說,我也種了菜,養了雞,日子過得去。你們的日子也不寬裕,這些東西拿回去,給孩子加餐,比給我強。”
“可我們心裡過不去。”另一個男人低聲說,“你半夜起來跑一趟,鞋都沒穿暖,圖什麼?”
“圖你們平安。”她說,“我是村裡的醫生,這是我的責任。要是哪天我不這麼做了,我心裡才真的過不去。”
風吹進門縫,把灶膛裡的火苗吹得偏了一下。鍋裡的水咕嘟響了一聲。
大娘終於把籃子慢慢放下來,抱在懷裡。她沒說話,隻是低著頭,手指摳著竹籃的邊。
其他人也開始往後退。
有人把菜放在屋角的石台上,有人把辣椒掛在門邊的釘子上。沒人硬塞,也沒人堅持。
張月琴沒攔他們。
她知道這些人不是來交易的。他們是真心想謝她。但她更清楚,一旦開了這個口,以後每治一個人,都會有人說“我給你帶了米”“我給你留了布”。醫病就成了換東西,人心就會變。
她寧願苦一點,也不能讓這份信任變成負擔。
“你們回去吧。”她說,“該喂雞的喂雞,該下地的下地。孩子好了,你們的日子才能穩。”
人群慢慢散開。
有人走了幾步又回頭:“張醫生,你要缺啥,就說一聲。我們不是非要你現在收下,是怕以後沒機會報答。”
張月琴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真有事,我會說的。”她回答,“但現在,你們健康活著,就是最大的報答。”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鍋裡的藥味開始往外飄。她轉身回屋,拿起勺子攪了攪湯汁。
正準備蓋上鍋蓋,又聽見外麵有動靜。
這次不是一群人,是剛才那個骨折孩子的母親。她獨自走來,手裡還是提著那個籃子,裡麵六個雞蛋,一個沒少。
“張醫生。”她在門口停下,“我回去想了半宿,還是覺得不對勁。”
張月琴看著她。
“你救了我兒子,我連個雞蛋都不能給你?”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覺得我們窮,東西拿不出手?”
“我沒有這個意思。”張月琴立刻說。
“那你為什麼不要?”女人往前一步,“你要是不收,我以後都不敢來找你看病了。我會覺得,我欠你的,還不起。”
張月琴沉默了幾秒。
她走到桌邊,拿出一張紙,又從抽屜裡翻出半截鉛筆。
“你想謝我,可以。”她說,“但不是用雞蛋。”
女人愣住。
“村裡孩子多,大人也忙,很多事不知道怎麼防。”她一邊寫一邊說,“比如摔傷後怎麼固定腿,發燒到什麼程度必須來,燙傷了能不能抹醬油……這些我都寫下來,可光我講,傳不開。”
她把紙遞過去:“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幫我做一件事。”
女人接過紙,低頭看。
上麵列了幾條簡單的注意事項,最後一行寫著:請幫忙告訴五戶人家,下次見麵時確認他們記住了。
“你把這張紙上的內容,一條一條講給至少五個人聽。”張月琴說,“等下回見我,你告訴我誰聽了,誰問了問題。這樣,就算你還了我。”
女人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就……就這麼簡單?”
“不簡單。”張月琴說,“一個人講十個人,十個人講一百個,村子才能少點危險。這纔是真正幫了我的忙。”
女人把紙小心摺好,塞進衣兜。她沒再提籃子的事,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頭說:“我一定做到。”
張月琴沒應聲,隻是點了點頭。
她回到灶台前,關了火,把藥湯倒進陶罐裡晾著。今天上午還要分發預防感冒的藥,她得抓緊時間。
陽光照進院子,地上有片樹葉被風吹得打轉。她蹲下身,把門前散落的幾根柴火重新碼整齊。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她抬頭看去,昨天那個骨折的小男孩正和兩個孩子追著跑。他左腿還有點跛,但跑得很起勁,臉上全是汗。
張月琴站起身,嘴角動了一下。
她轉身進屋,把陶罐放進背簍裡,又檢查了一遍藥勺和空碗的數量。
門開著,風把簾子掀起來一角。
她背起簍子,準備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