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琴坐在桌前,左手垂在身側。屋裡沒點燈,外頭的雪光從窗縫透進來,照在藥瓶上,映出一道斜的亮痕。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發僵,動一下就扯著小臂往裡疼。這傷還沒好,碰不得冷水,也使不上力。
門突然被撞開,冷風卷著雪片撲進來。一個孩子站在門口,棉襖裹得嚴實,帽子上全是雪,說話時撥出白氣:“張醫生!王阿公倒了,喘不上氣!”
她站起來,動作比腦子快。藥箱就在腳邊,她彎腰去拿,右手抓住提手,左臂一沉,整個人晃了一下。她站穩,沒吭聲,隻問:“什麼時候的事?”
“剛發現的,我叔喊我來找你。”
她點頭,轉身披上厚棉衣,圍巾繞兩圈,把藥箱夾在腋下。油燈在櫃子上,她點著,提起來往門外走。雪已經積了半尺深,一腳踩下去,直沒到小腿。風刮在臉上,像砂紙磨過。
她靠著牆走,一步一挪。村道早沒了痕跡,隻能憑感覺認路。右手舉燈,左手縮在袖子裡,可寒氣還是往骨頭裡鑽。她咬牙,心裡數著王阿公的情況——七十歲,獨居,老伴走了五年,兒子在外地打工。去年冬天咳過一陣,聽診有過心律不齊,當時開了些溫陽的藥,囑咐他少碰涼水。
她記得他。每次采完藥回來,診所門口總有個布袋,裝著曬好的艾葉,沒留名字,但她知道是誰放的。
王阿公家在村尾,土屋低矮,屋頂壓著厚厚的雪。門沒關嚴,她推門進去,一股冷氣迎麵撲來。屋裡漏風,牆角結了霜,地上鋪著舊草蓆,人躺在上麵,蓋著兩床薄被。
老人臉朝天,嘴唇發青,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得很輕。她放下燈,蹲下身,伸手探他鼻息,又摸頸側脈搏。跳得慢,且斷斷續續。
她立刻脫下手套,從藥箱拿出酒精棉和針盒。右手取出銀針,在火上過一遍,紮進內關穴。接著是神門、百會,每下一針都穩,但左臂開始發抖。她用牙齒咬住一塊布,騰出右手繼續操作。
“得升點溫度。”她對跟來的侄子說,“灶台還有柴嗎?”
“有,乾的。”
“點火。”
火燃起來,屋裡的冷意稍稍退了些。她撕開老人胸前的衣服,聽心跳。聲音弱,節律亂。她翻出隨身帶的小瓶,倒出幾粒蘇合香丸,塞進老人嘴裡,用水送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她每隔十分鐘檢查一次脈象。針還在,不敢拔。艾條燒了一根又一根,煙味混著焦木氣,在屋裡彌漫。
老人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她湊近看,眼皮顫了顫,但沒睜。呼吸比之前深了些,唇色也沒那麼紫。她鬆了口氣,把布從嘴裡吐出來,擦了擦額頭的汗。
“熬過來了?”侄子低聲問。
“現在不算。”她說,“隻是暫時穩住。心氣不足,受了寒才發作。要是今晚再降溫,還會反複。”
她收了針,用紗布包好,放回盒子。藥箱重新開啟,翻出幾包煎好的湯藥,交給他:“這是參附湯,溫陽救逆的。每隔兩小時喂一次,全喝完。要是他能坐起來,就讓他靠一會兒,彆平躺著。”
侄子接過去,雙手捧著,像接什麼要緊的東西。
她沒停,又拿出記錄本,翻到空白頁,寫下幾行字:
患者王某某,男,70歲。突發呼吸困難,意識模糊,麵色青紫,脈微欲絕。診斷為心陽暴脫證。已施針內關、神門、百會,艾灸關元,服蘇合香丸及參附湯。目前生命體征暫穩,但仍屬危重。
寫到這裡,她頓了頓,筆尖停住。
她知道,這些不夠。
草藥針灸能拖一時,治不了根。老人需要輸液,需要心電監測,需要拍片看肺部有沒有淤血。可外麵大雪封山,電話不通,鎮上的車根本進不來。
她抬頭看窗外。雪還在下,屋簷掛了冰棱,長短不一。路徹底埋了,連個腳印都沒有。
她合上本子,手指按在封麵。
“不能等。”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楚,“這樣下去,萬一夜裡再犯,我一個人救不回來。”
侄子看著她:“那怎麼辦?”
“送醫院。”她說,“必須送去鎮衛生院。”
“這雪……怎麼送?”
“走路。”她說,“沒有車,就走過去。你們準備擔架,我來背藥箱。明天一早出發。”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再看老人一眼。胸膛還在起伏,呼吸雖然淺,但比剛纔有力。她伸手摸他額頭,不燙,也不涼。
“他還活著。”她說,“隻要還活著,就得試。”
她轉身收拾藥箱,把剩下的針具擺好,藥品補滿。動作慢,因為左手使不上勁,瓶瓶罐罐得用右手一個個擰緊。她沒讓人幫忙,自己做完,把箱子扣上。
“你歇會兒吧。”侄子說,“你臉色太白了。”
她搖頭:“我不累。”
話是這麼說,可坐下時,身子還是往椅背靠了靠。左臂從袖口露出來一段,麵板繃得發亮,邊緣一圈暗紅。她沒看,也沒遮。
油燈燒得低了,火苗晃了一下。她盯著那點光,腦子裡過路線——從村子到鎮上,十二裡地。雪深,走不快,正常要四個小時。現在背著病人,至少得六七個小時。路上不能停,一停體溫就會降。
她得帶夠藥,還得防著自己撐不住。
“你真要去?”侄子又問。
“我不去,誰去?”她說,“他是病人,我是醫生。”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火堆偶爾劈啪一聲,掉下一點炭灰。
老人忽然咳了一聲。
她立刻起身,走過去檢視。痰卡在喉嚨,她拿紗布墊著手,輕輕拍他後背。一口濁痰咳出來,落在草蓆上。她擦乾淨,順著他胸口往下撫,幫他理順呼吸。
“他會好起來的。”她說。
不是問句,也不是安慰。就是一句陳述。
她回到座位,開啟病曆本,翻到剛才那頁,在最後一行補上幾個字:
建議轉院治療,病情危重,需進一步診療。
寫完,她把筆帽蓋好,放進藥箱側麵的口袋。
窗外雪光依舊,照在門板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坐著沒動,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床。
老人的呼吸聲漸漸平穩。
她沒閤眼。
天快亮時,雪小了些。風也弱了。屋外一片白,靜得聽不見彆的聲音。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冷氣撲麵,她眯了下眼。雪還在飄,但不像夜裡那麼急。她抬頭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點灰亮。
她回頭對侄子說:“準備擔架,叫兩個有力氣的人。八點前出發。”
“你要現在走?”
“不能再等。”她說,“越拖越危險。”
她轉身回屋,拿起藥箱,檢查最後一次。針盒在,藥包齊,熱水袋灌滿了熱水,裹在布裡。她把箱子拎起來,右手用力,左臂貼著身體不動。
她走到床邊,蹲下,握住老人的手。那隻手冰涼,但還有力氣。她輕輕捏了一下。
“王阿公。”她低聲說,“我帶你去醫院。”
老人沒睜眼,但手指微微動了。
她站起身,把藥箱挎上肩。
門開著,雪光湧進來,照在她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