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診桌一角。張月琴仍坐在那裏,手搭在桌沿,眼睛望著門。藥箱閉著,聽診器壓在登記本上,三支鋼筆插在左胸口袋,位置沒變。她剛醒不久,昨夜守在診所,沒回家。肩頭還沉著,指節發僵,右手揉了揉左手腕,緩緩站起身,倒了半碗涼水喝下。喉嚨乾,但心是靜的。
她走到灶台前,把昨晚燒好的熱水倒進暖壺,又添了把柴。火苗竄起來,映在她臉上一晃。她低頭看了看艾草香囊,掛在藥箱提手上,氣味淡了,可沒取下來換。這香囊用了多年,布都磨薄了,線頭也鬆了,她一直沒換新的。
第一位病人是在日頭剛過門檻時來的。男人四十齣頭,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進門就彎著腰,一隻手按在胃上,走路慢吞吞的。他站在診桌前,沒說話,先喘了幾口氣。
“坐下說。”張月琴遞過一條長凳。
男人坐了,聲音低:“張醫生,我這肚子……飯後脹,夜裏反酸,半個月了。”
她點點頭,左手背貼了貼他額頭,不燙。又伸手按他腹部,麵板涼,肌肉繃著。她問:“吃飯定時嗎?吃啥都脹?”
“幹完活才吃,有時候冷飯冷菜湊合一口。紅薯、玉米糊都脹,喝點熱水能好一陣。”男人說著,額上沁出汗珠。
“寒濕困脾。”她說,“飯不吃熱,風不避肚,氣轉不動,東西堵在中焦。”
男人聽得似懂非懂,隻盯著她臉看。
她拉開藥櫃抽屜,取出乾薑、白朮、山楂、神曲,稱好分量,包成小紙包。寫方子時筆跡工整,每味葯後標清克數。寫完遞過去:“三劑,一天一劑,煎兩次兌一起,飯前溫服。忌生冷油膩,飯後緩行百步。”
男人接過,捏在手裏,猶豫了一下:“這葯……真能好?”
“你先吃三劑。”她說,“若無起色,我再調。”
男人點點頭,揣好藥方,慢慢走了。
第二位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瘦,臉色黃,眼窩陷下去。她坐在凳子上,話不多,隻說“吃不下飯,胸口堵得慌”。張月琴看她舌苔厚膩,脈細弦,問得細些,才知道她兒子三年前去外縣修水庫,走後再沒音信,家裏就她一個人守著兩畝地。
“想得多?”張月琴問。
女人點頭,眼圈一下紅了:“夜裏睡不著,白天也沒勁,飯端上來,聞著就煩。”
“肝鬱乘脾。”她說,“心事壓久了,氣機就亂,脾胃跟著遭殃。”
她另開一方:柴胡、香附、陳皮、茯苓、黨參,加炒麥芽助消化。寫完叮囑:“葯要按時吃,人不能總悶著。村東頭老李家媳婦前陣子也這樣,後來天天去井邊洗衣裳,跟人說話,慢慢就好了。”
女人接過方子,聲音輕:“我也去井邊洗。”
第三位是生產隊長,姓劉,四十幾歲,平日嗓門大,走路帶風。這天卻佝僂著背進來,坐下時嘆了口氣。
“張醫生,我這胃……越來越不中用。”他說,“田裏忙,吃飯趕時間,幾口扒完就得走。最近連稀飯都脹,夜裏燒心,嘴裏發苦。”
張月琴問他喝水習慣,他說愛喝涼水,幹活回來直接從缸裡舀。
“脾胃虛寒。”她說,“你這是火燒得旺,柴卻濕。中氣不足,越累越虛。”
她開附子理中丸合小建中湯,溫中補虛。寫完抬頭看他:“你是隊裏主心骨,身子倒了,誰帶頭?往後吃飯慢點,水別喝太涼。”
劉隊長咧嘴一笑:“您這話比我婆娘管用。”
三人藥方不同,用藥各異,張月琴寫完最後一張,手指有些酸。她放下筆,搓了搓掌心,喝了口涼茶潤喉。窗外日頭已高,蟬聲一陣緊過一陣。
上午十點多,又有兩個村民陸續進門,癥狀也都相似:飯後脹、打嗝、食慾差。她一一問診,辨明病因,有人是勞作饑飽無常,有人是吃了黴變紅薯,還有人因天涼露宿田埂,寒氣入體。她根據各自情況調整藥方,或加砂仁行氣,或添蒼朮燥濕,始終未離“健脾和胃”主線。
到了中午,她才得空坐下。灶膛裡的火早滅了,鍋裡剩半鍋冷粥。她沒動,隻倒了碗熱水,吹了吹,慢慢喝下。葯櫃開著,幾味常用藥材已見底,她拿出新采曬乾的山楂片,重新分裝入瓶。
下午一點多,第一個男人回來了。他走進來時腳步輕快,臉上有笑。
“張醫生!”他一進門就說,“吃了兩劑,夜裏沒再反酸!今早喝了粥,也不脹了!”
張月琴正在整理登記本,抬頭看了他一眼:“摸摸肚子。”
男人解開衣釦,她用手掌輕輕按壓他上腹,肌肉已軟,無壓痛。她點點頭:“氣通了。”
“我回去就跟老李說,讓他也來瞧瞧。”男人說著,轉身往外走,又回頭,“您這方子,靈!”
他走後不久,那位生產隊長也來了,手裏拎了個小布袋。
“給您捎點花生。”他說,“自家種的,炒過了。”
張月琴擺手:“拿回去,你正補身子。”
“我不缺這個。”劉隊長把袋子放在桌上,“您給開的葯,吃了三天,能幹整晌活了。隊裏人都知道您這兒治胃病靈驗。”
她沒接話,隻低頭繼續寫登記。生產隊長也沒多留,說了幾句就走了。
傍晚前,診所裡漸漸聚了幾個人。有來複診的,也有聽說訊息主動打聽的。他們坐在長凳上,低聲交談。
“我昨兒開始吃藥,今天能聞著飯香了。”一個中年女人說。
“我睡得踏實了。”另一個介麵,“以前半夜總醒,現在一覺到雞叫。”
“關鍵是吃得下。”先前那個男人笑著說,“早上吃了兩個饃,沒脹!”
張月琴端了杯水出來,聽見他們說話,隻笑了笑,搖頭:“不是我厲害,是你們按時吃藥,聽叮囑。葯再好,不配合也白搭。”
“您給的方子,咱信!”生產隊長大聲說,“比公社衛生所開的還管用。”
她沒再說話,轉身回屋,把今日所有病例翻出來,在登記本空白頁寫下摘要:
“七月十五日,成人胃病集中就診,共七例。主症為飯後脹、反酸、食慾減退。病因多與飲食不節、寒濕侵體、勞倦過度相關。辨證分型:脾胃虛寒者四例,肝鬱乘脾者一例,食滯中焦者二例。均予相應方葯,囑飲食調養。初效顯現,明日繼續觀察。”
寫完合上本子,放回原處。她摩挲著艾草香囊,布麵粗糙,線腳鬆散,卻還掛著。她低聲自語:“要是能讓大家早點知道這些……或許就不必挨這一遭。”
天色漸暗,她起身關上門,拉嚴門栓。轉身回到診桌前,把明日要用的藥材提前分好包,乾薑、白朮、山楂、神曲各包十份,整齊碼在葯櫃旁的小竹筐裡。油燈添了新油,火苗穩穩地燃著,把她身影映在土牆上,瘦削而堅定。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處有孩子喊娘。她坐回桌後,手搭在桌沿,眼睛望著門。
藥箱閉著,聽診器壓在登記本上,三支鋼筆仍在左胸口袋,一支不少。艾草香囊還掛在藥箱提手上,風吹進來,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動,也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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