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診桌一角。張月琴仍坐在那裏,手搭在桌沿,眼睛望著門。藥箱閉著,聽診器壓在登記本上,三支鋼筆插在左胸口袋,位置沒變。她剛醒不久,昨夜守在診所,沒回家。肩頭還沉著,指節發僵,右手揉了揉左手腕,緩緩站起身,倒了半碗涼水喝下。喉嚨乾,但心是靜的。
她走到灶台前,把昨晚燒好的熱水倒進暖壺,又添了把柴。火苗竄起來,映在她臉上一晃。她低頭看了看艾草香囊,掛在藥箱提手上,氣味淡了,可沒取下來換。這香囊用了多年,布都磨薄了,線頭也鬆了,她一直沒換新的。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土路上,急一陣緩一陣。她聽見孩子哭聲,斷斷續續,不是大病那種嚎啕,是肚子脹得難受的哼唧。門被推開,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孩子進來,臉上的汗混著塵土,頭髮亂著,一手摟著娃,一手扶著門框喘氣。
“張醫生……您快看看,這娃一早就不肯吃奶,光哭,肚子鼓得像皮球。”
張月琴點點頭,沒說話,走過去蹲下身。她用左手背貼了貼孩子的額頭,不燙。又輕輕掀開小衣裳,肚皮綳得發亮,青筋隱約可見。她手指輕按下去,孩子“哇”地一聲哭出來。
“昨兒吃了啥?”她問,聲音不高,卻清楚。
“就……紅薯粥,蒸了點紅薯,他愛吃甜的,喂得多些。”女人一邊說一邊搓手,“吃完就躺下了,我哄他睡的。半夜就開始翻騰,放屁都沒勁,今早連哭都軟了。”
張月琴聽了,慢慢站起身,拉過一條長凳讓女人坐下。孩子躺在她懷裏,小臉漲紅,腿蜷著,手抓胸口似的。
“積食。”她說,“吃多了,又躺著,氣轉不動,飯堵在胃裏了。”
女人一聽,眼圈立馬紅了:“那……要不要打針?有沒有葯?我帶了雞蛋,您一定得救救他。”
“不用打針。”她轉身開啟藥櫃,取出一小瓶紅汞看了看,又放下。這不是外傷,用不上。她回身時,看見女人眼裏全是慌,便放慢語速:“娃的肚子像小爐子,火本來不大,你塞了一堆濕柴進去——紅薯難化,又蓋上鍋蓋睡覺,火就悶住了。現在得慢慢吹,不能急。”
女人聽得愣住,但眼神漸漸穩了些。
“不吃藥行嗎?”她還是不放心。
“先調幾天。”張月琴說,“葯是治急的,他是慢毛病,靠養。你回去,三天內隻給米湯、稀粥,加點蒸熟的蘋果泥。紅薯、豆子、油葷,全停了。飯後別讓他立刻躺,抱起來走走,拍拍背。”
女人點頭,嘴裏唸叨著記下來。
張月琴又捲起袖子,搬過長凳,讓孩子平躺。她把手搓熱,掌心貼在孩子肚臍上,順時針一圈圈摩著,動作輕而穩。孩子起初扭身子,後來竟慢慢安靜下來。
“你看,就這麼推。”她邊做邊教,“每天五次,一次一百下,像畫小太陽,慢一點,孩子舒服就行。再這兒——”她點點孩子肚臍上方,“中脘穴,揉十下;膝蓋下這兒,足三裡,捏一捏,助消化。”
女人伸出手,跟著比劃,手有點抖。
“手要溫,力要柔。”張月琴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試了一遍,“別怕按壞,孩子皮肉嫩,咱們是幫他的氣走起來。”
女人眼眶又濕了:“您這麼教我……我都不知咋謝您。”
“孩子好了,就是謝。”她說,“你現在抱他回去,今天就按我說的辦。明早若還不放屁、不打嗝,再來找我。”
女人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臨出門回頭看了好幾眼,張月琴站在門口,沖她點點頭,才轉身回屋。
她坐回診桌前,翻開登記本,在空白頁寫下:
“七月十三日,孩童,男,約兩歲,腹脹拒食,因過食紅薯且飯後即臥致積食。未用藥,囑清淡飲食三日,輔以摩腹、揉穴調理。家長已掌握手法,明日觀察反應。”
寫完,擰緊筆帽,插回口袋。屋裏安靜下來,灶膛裡的火還在燒,水壺嘴開始冒白氣。她把空碗洗凈,晾在窗台上,藥箱檢查了一遍,紗布、銀針、紅汞、酒精都在原位。她摸了摸艾草香囊,依舊掛著,沒動。
第二天清晨,陽光照得更亮了些。她正往杯裡倒熱水,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抬頭一看,昨天的女人又來了,手裏沒籃子,也沒包袱,臉上卻有了笑模樣。
“張醫生,您真神了!”她一進門就說,“昨兒回去,照您說的,熬了米湯喂,又推肚子。夜裏就放了好幾個響屁,早上能自己坐了!今早喝了半碗粥,還吃了點蘋果泥,不鬧也不哭。”
張月琴走過去,蹲下檢查孩子腹部。肚皮軟了,按下去不再彈手,臉色也紅潤起來。她點點頭:“氣通了,就好辦。”
女人把孩子抱到長凳上,孩子竟主動伸手拍桌子,嘴裏“啊啊”叫,像是打招呼。張月琴伸手逗了逗他手心,孩子咯咯笑了。
“還得再調七天。”她說,“飯量一點點加,別著急補。紅薯可以吃,一次一小口,嚼爛了再咽。飯後一定要活動,哪怕在炕上爬一爬也行。”
“記住了記住了!”女人連連點頭,“我還按您教的推肚子,一天五次,雷打不動。”
張月琴站起身,又示範了一遍摩腹的手法,慢而清晰。女人認真跟著學,嘴裏默數。推完一遍,張月琴說:“手熟了,勁就準了。記住,不是越用力越好,是讓孩子舒服。”
女人眼圈又紅了,這次不是因為愁,是因為鬆了口氣。
“我帶了幾個雞蛋,您一定得收下。”她說著,從衣兜裡掏出三個雞蛋,輕輕放在桌上。
張月琴看著那三個蛋,沒動。過了會兒,才開口:“你家孩子好起來,我就踏實了。這蛋,你們留著,娘倆都得補。”
“可您一夜沒回家,守在這兒……”女人聲音低下去。
“我是醫生,這是該做的。”她把蛋拿起來,塞回女人手裏,“拿著。孩子正在長身子,你也在養,別省這個。”
女人握著蛋,站著沒動,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最後深深鞠了一躬,抱著孩子走了。
張月琴送她到門口,目送母子倆沿土路走遠。孩子在女人背上扭頭,小手揮了揮。她也抬了下手,沒說話。
回屋後,她走到葯櫃前,拉開抽屜,取出登記本,翻到剛才那頁,在原先記錄下麵添了一句:
“七月十四日,複診。患兒腹脹消,食慾恢復,精神好轉。家長已熟練掌握推拿手法,繼續家庭調理七日。叮囑飲食漸進,避免複發。”
寫完,合上本子,放回原處。她坐回診桌後,手搭在桌沿,眼睛望著門。
灶膛裡的火熄了,隻剩餘溫。窗台上的碗晾乾了,藥箱閉著,聽診器安靜地壓在本子上。三支鋼筆仍在左胸口袋,一支不少。艾草香囊還掛在藥箱提手上,風吹進來,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動,也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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