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經照進院子,落在藥箱的金屬扣上,閃了一下。張月琴仍坐在診桌後,手搭在桌沿,眼睛望著門。孫奶奶靠在長凳上,呼吸勻了,臉色慢慢迴轉,兒媳守在一旁,手裏攥著空碗。屋裏安靜下來,隻有灶膛裡餘火偶爾“劈啪”一聲。
她沒動,也沒說話,隻是坐著。右肩的酸脹還在,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可她不能歇。耳朵微微側著,聽門外土路的動靜,聽有沒有新的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腳步來了,不是急促慌亂的那種,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踩得不緊不慢,帶著點遲疑,又像是下了決心。她抬頭,見幾個村民從院門口走來,手裏提著竹籃、布袋、小筐,有的用頭巾包著,有的拿麻繩繫著。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腳上是沾著露水的舊膠鞋,臉上沒有病容,倒有些拘謹。
她站起身,動作慢了些,背還是直的,肩卻微塌。她以為又有病人,走到門邊迎了兩步,纔看清這些人手裏拿的都不是藥單子,也不是擔架。
“張醫生。”走在前頭的男人先開口,聲音不大,“我們……來看看您。”
她沒應聲,隻看著那些籃子。有人把籃子放在地上,掀開頭巾,桃子滾出來,紅中帶黃;有人解開布袋,李子一顆顆落進木盆;還有人把杏子倒在桌上,金燦燦的一堆。梨是用草繩串著掛起來的,也摘了下來,擺成一小堆。果香一下子滿了屋子,混著早上的潮氣,聞著清甜。
“這是……”她低聲問。
“是我們家樹上結的。”一個女人說,“今年結得多,熟得也好。”
“您救了我娘。”另一個男人接話,“昨夜守了一整宿,連口水都沒喝。這點果子,不值錢,您一定收下。”
她說不出話。目光掃過那一筐筐水果,又落到一張張臉上——有常來換藥的老漢家的媳婦,有孩子出疹子時半夜敲門的那戶人家的爹,還有前些日子摔了腿、她去家裏推拿過的年輕人他娘。他們都不說話了,隻站著,等著她點頭。
她喉嚨動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左胸口袋,三支鋼筆都在,紅汞、酒精、寫字的,一支沒少。艾草香囊掛在藥箱提手上,氣味還穩。
“你們……都回去做活吧。”她說,“我這兒沒事了。”
“您收下才安心。”先前的女人把一籃桃子往前推了推,“不然我們心裏過不去。”
她沒再推辭,也沒立刻答應,隻是慢慢走到桌邊,伸手從那堆桃子裏挑了一個。不大,顏色也不特別紅,表皮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她拿在手裏,看了看,放進自己的左衣兜。布兜鼓起一小塊,貼著胸口。
“我收一個。”她說,聲音不高,但屋裏人都聽見了,“就當你們的心意到了。”
眾人互相看看,還想說什麼。
她擺手:“再多,我就生氣了。”
這話一出,沒人再動。有個男人低頭搓了搓手,轉身提起自己帶來的籃子。女人也把盆端起來,輕輕往回裝李子。他們走得慢,腳步拖在地上,像是捨不得走,又像是怕她反悔。
她站在門口,沒送出去太遠。見他們一個個提著東西往回走,背影沿著土路一點點變小。有人走幾步回頭看看,她也抬手,揮了一下。那人點點頭,繼續往前。
陽光已經鋪滿院子,牆角的艾草葉子完全乾了,輕輕搖著。她站在門檻上,風從坡下吹上來,帶著果香和泥土味。她把手插進衣兜,指尖碰到那個桃子,溫的,被體溫焐熱了。
她轉身回屋,屋裏空了,隻剩孫奶奶還在長凳上躺著,睡得沉。兒媳坐在小凳上打盹。桌上的水果沒了,隻留下一點水漬,被晨光照著,亮晶晶的。
她走到診桌前,拉開抽屜,取出登記本。紙頁翻到新的一張,她擰開鋼筆,墨水有點乾,甩了兩下,才寫出字。
“今日,無出診,村民送果致謝,僅收一桃。心甚暖,誌更堅。”
寫完,筆帽擰回,插進左胸口袋。三支都在,位置沒變。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屜,手停在抽屜邊緣,沒立刻鬆開。
窗外,土路平展展的,幾隻雞在路邊刨食,狗趴在屋簷下曬太陽。遠處山坡上,有人吆牛耕地,聲音斷斷續續傳來。一切如常。
她坐回椅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背依舊微駝,右手壓著左手,指節因常年搗葯有些變形。她望著窗外,眼神不飄,也不沉,就那麼定著,像釘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果香還在鼻尖,淡淡的,不濃烈。她沒去聞,也沒避開。她隻是坐著,像昨夜一樣,手搭在桌沿,眼睛望著門。
她知道,下一個腳步聲總會來。不管是輕是重,是急是緩,她都會聽見。
她等得起。
陽光移到藥箱上,金屬扣又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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