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經爬上牆頭,院角的艾草葉尖上露水幹了,留下一圈圈淺印。張月琴仍坐在診桌後,手搭在登記本上,眼睛望著門。右肩的酸脹沒散,一夜未睡,眼皮像壓了沙,但她沒動。藥箱在腳邊,鎖扣緊著,艾草香囊掛在提手上,氣味還穩。
她聽見腳步聲急,不是一個人,是兩個男人抬著擔架,後麵跟著個女人,聲音已經破了:“張醫生!張醫生快開門!”
門沒拴死,她早就不落全閂。人還沒進屋,味先到了——一股子發苦的果腥氣混著汗味衝進來。擔架放在長凳上,孫奶奶仰麵躺著,臉青白,嘴唇發紫,呼吸短促,一吸一呼之間喉嚨裡有痰音。她兒子喘著氣說:“娘吃了山上撿的紅果子,吃了兩把,回來就吐,後來就不省事了。”
張月琴沒說話,左手直接探過去試額頭,不燙。又翻開眼皮看,瞳孔縮得小,對光反應慢。她手指壓舌根,嘴裏泛出一股酸腐味,夾著果渣。她立刻拿紗布裹住手指,伸進去摳喉嚨,一邊壓舌根,一邊讓家屬扶起老人上身。
“吐出來!趕緊吐!”
老人喉嚨一抽,猛地嘔出一口黃水,果皮混在裏麵。
她鬆手,轉頭開啟藥箱,取出銀針,捏住手腕內側,紮進內關穴,輕輕撚了幾下。老人呼吸略順了些。
“吃的什麼果子?見過嗎?”她問。
“紅的,成串,長在矮樹上,看著像山楂……”兒媳抹著眼淚,“娘說甜,就摘了吃。”
“車前草、金銀花都曬著嗎?”她頭也不抬。
“灶台邊掛著呢!”
“去抓一把,洗凈,加三碗水,大火熬開,小火煮十分鐘。再燒一鍋溫水,放點鹽。”
兒媳轉身就往灶台跑。兒子還在邊上愣著,她抬眼:“別站著,去打盆清水來,再拿塊乾淨布。”
話音落,她已從藥箱取出安乃近片,掰成四分之一,塞進老人頰下含服。這不是對症葯,但能防高熱驚厥。她又摸出一小瓶紅汞,倒幾滴在棉球上,在老人手心畫了個十字——這是她土法,刺激神經反射,老輩接生婆傳下的,說能讓昏沉的人醒神。
灶上水響,兒媳端來一碗深褐色葯湯。她接過,吹了口氣,嘗了一小口,苦中帶澀,是金銀花沒錯。她扶起老人頭,一點點往嘴裏喂,每喂一口,就用手托住下巴,等嚥下去才鬆手。喂到半碗,老人突然又嘔,她不慌,讓家屬側扶著,等吐完,擦凈嘴,繼續喂。
“不能再吃了……”兒子低聲說。
“必須吃。毒沒排凈,人撐不住。”她語氣沒起伏,手卻穩。
第三遍催吐時,吐出的水清了些,果渣少了。她探脈,脈搏還是快,但比先前有力。她點頭,讓老人平躺,又用艾草灰調了點溫水,敷在手腕內側和腳心,說是驅邪醒神,其實她知道,艾草性溫,能助氣血執行,外敷雖效微,但勝在安心。
時間一點點走。窗外雞叫第二遍時,老人手指動了動。她立刻湊近:“孫奶奶,聽得見我說話嗎?”
老人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一條縫,眼神渾濁,但有了焦距。
“咳……”她咳了一聲,聲音啞。
“別怕,你在診所,我給你解了毒。”張月琴輕聲說,“先別說話,再歇會兒。”
她讓家屬扶她半坐,背後墊了條疊好的舊被。又叮囑:“六小時內不能吃東西,隻能喝溫鹽水,一次少喝,多喝幾次。明天才能吃稀飯。”
“謝謝您啊張醫生……”兒媳跪下來就要磕頭,被她一把攔住。
“起來,人活著,比啥都強。這時候謝我,早了。”
她起身走到灶台邊,把剩下的藥渣倒進灶坑,火苗“轟”地竄起,帶著草藥味燒凈。葯碗洗凈,放回原處。藥箱合上,鎖扣“哢”一聲扣緊。她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鋼筆,擰開筆帽,在登記本上寫:
“孫奶奶,誤食不明野果,疑似植物毒素中毒。催吐三次,金銀花湯灌服,內關穴針刺,艾草灰外敷。癥狀緩解,意識恢復,留觀。”
字一筆一劃,工整。寫完,筆帽擰回,插進左胸口袋。三支都在:紅汞、酒精、寫字。她順手摸了摸艾草香囊,線腳還是鬆那處,但沒破,氣味還在。
她抬起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汗不多,但黏在鬢角,太陽穴跳著疼。她沒喝水,也沒坐下歇,隻是坐著,手搭在桌沿,眼睛望著門。
屋裏氣味混雜:藥味、艾草味、炭火氣、還有剛燒過的灰味。她聞慣了,不覺得亂。
孫奶奶靠在長凳上,眼睛閉著,呼吸勻了些。兒子蹲在邊上,手裏攥著空碗。兒媳站在灶台邊,手裏還拿著抹布,不知該幹啥。
“山裏的果子,認不清的,千萬別吃。”張月琴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屋裏人都聽清了,“尤其是顏色鮮亮的,紅的、紫的、帶斑點的,看著甜,毒得快。以前有人吃‘蛇莓’,說是補身子,結果腸穿肚爛。”
屋裏靜了靜。
“我們不懂啊……”兒媳低聲說。
“現在懂了就行。”
她沒再說別的。隻是坐著,手搭桌沿,眼睛望著門。
門外土路平,風不大,蟲鳴歇了,狗也不叫。安靜。
但她聽著。聽遠處動靜,聽腳步輕重,聽有沒有人喊她名字。
她坐得直,背微微駝,是常年背藥箱留下的。手邊是藥箱,左邊口袋三支鋼筆齊全,艾草香囊掛在提手上,布麵磨得發白。她沒動,也沒出聲,隻是耳朵微微側著,等下一個聲音響起。
陽光照進院子一角,落在藥箱提手上,金屬扣閃了一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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