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琴聽見有人喊她名字的時候,正俯身聽一個咳喘病人的肺音。那人年紀和她父親相仿,坐在小凳上弓著背,呼氣時喉嚨裡發出拉風箱似的響。她把聽診器貼緊他後背第三根肋骨的位置,耳朵湊近橡皮管,聽見濕囉音像豆子在鍋底爆開。手指壓了壓他腳踝,留下淺淺的凹痕。她直起身,在登記本上寫下“心衰跡象”,又添了半句“忌鹽,少走動”。
人群還在診所門口聚著。有送雞蛋的,有端米粥的,還有人從地裡拔了剛出土的蘿蔔塞進藥箱夾層。他們說話聲音大,卻不敢真吵,隻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外蹦話:“這回真是撿回一條命。”“五天五夜啊,針都沒斷過。”“要不是張醫生守著,早涼透了。”
她沒應聲,低頭擰緊一瓶紅汞的蓋子。手背上沾了點艾草灰,是昨夜灸穴時蹭上的,還沒來得及洗。右肩那塊舊傷又隱隱發酸,抬胳膊時像有根線扯著筋。她不動聲色地換左手記下藥量,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一輛自行車從村口飛快騎進來,車鈴鐺一路響到底。騎車的是公社幹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褲腳捲到小腿肚,鞋麵上全是泥點。他在人群外剎住車,扶著車把喘了口氣,揚聲喊:“張月琴同誌!縣裏通知,今天下午在大隊禮堂開表彰會,專門表揚你搶救危重病人的事蹟!”
話音落,四下靜了一瞬。隨即有人拍起巴掌,跟著就有人附和。幾個孩子擠到前麵,踮腳往她臉上看。
她抬眼看了幹事一下,目光平平的,沒有驚訝也沒有推辭。低頭把最後一行字寫完,合上本子,才說:“這個病人還得再聽一遍。”
幹事愣了下:“會是兩點開始,領導都到了……”
“讓他躺平。”她對家屬說,順手把聽診器重新掛回脖子上。金屬片冰涼地貼在胸前,她調整了位置,又俯下身去。
禮堂那邊的事沒人再提。她聽完第二遍呼吸音,確認比早上順暢了些,才讓病人穿上衣服坐起來。開好方子,叮囑熬藥火候和服藥時間,又從藥箱裏取出一小包炒焦的山楂片,“飯後嚼兩片,順氣。”家屬接過藥包時手抖,眼圈紅著,她隻點點頭。
等病人一家慢慢走出院子,她才轉身收拾藥箱。紅汞、酒精、銀針盒依次歸位。艾草香囊掛在提手處,風吹過來晃了一下。她摸了摸左胸口袋,三支鋼筆都在,一支寫字,一支灌紅汞,一支蘸酒精。
幹事一直站在門口等。見她背起藥箱,趕緊上前:“現在就走?要不要換件衣裳?”
“就這樣。”她說。
路上走過一段田埂,泥土鬆軟,膠鞋底沾了厚厚一層黃泥。她腳步沒停,順手拔了幾根車前草,抖掉根上的土,塞進藥箱夾層。遠處有牛在叫,近處稻穗垂頭,風一陣一陣吹過。
大隊禮堂門口掛了橫幅,紅布寫著“基層先進醫務工作者表彰大會”。幾個幹部模樣的人站在台階上說話,看見她來了,其中一人迎上來,手裏拿著資料夾。她認得那是公社分管文衛的副職,姓李,去年來村裡檢查過衛生室建設。
“張醫生,您可算到了。”李幹事語氣放輕,“馬上就開始,您先到後台準備一下。”
她嗯了一聲,跟著走進側門。屋裏坐著七八個受表彰的人,都穿著乾淨衣服,有的還理了發。她站在角落,靛藍粗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腳上膠鞋帶著泥,與周圍格格不入。
主持人在台上念開場詞。說到“紮根農村、無私奉獻”時,台下鼓掌。她低著頭,左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艾草香囊,又碰了碰胸袋裏的鋼筆。
輪到她上台時,全場安靜下來。主持人介紹她的事蹟:連續五日守護重症患者,精準判斷病情,成功挽回生命;身為無編製赤腳醫生,三十年如一日隨叫隨到,足跡遍佈二十三個自然村。“下麵,請張月琴同誌上台領獎!”
她走上台,步伐不快不慢。台下有熟悉的麵孔——王家窪的、趙莊的、李家屯的,都是她出過診的地方。也有不認識的年輕人,抱著筆記本在記。她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前排幾個老農身上。其中一個咳嗽的老漢沖她點頭,她也輕輕點了下頭。
證書遞到手裏,是一張硬殼紙,印著紅字公章。另有一隻新搪瓷杯,白底藍花,寫著“先進工作者紀念”。她雙手接過,微微低頭,說了句“謝謝”。
主持人笑著請她講幾句。
她握緊搪瓷杯,指節微微泛白。停了兩秒,開口:“我就是個赤腳醫生,哪天還能走路,就還得出診。”
台下沒人笑,也沒人動。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肩頭,那塊因常年背藥箱而微駝的地方,在光裡顯得更明顯些。
她繼續說:“這獎不是給我一個人的,是給所有半夜還肯開門看病的人。”
話音落下,先是幾聲掌聲,接著整個禮堂響了起來。有人站起來拍手,有老人抹眼睛,有年輕姑娘低聲說“真不容易”。掌聲持續了很久,她始終站著,沒動,也沒再說話。
儀式結束,有人勸她留在公社吃飯:“縣裏來的領導都在,一起吃頓飯,也好認識認識。”
“下午還有三個預約。”她說,“一個孩子發燒,兩個老人要換藥。”
她沒接招待票,揹著藥箱出了禮堂。那隻搪瓷杯被她放進藥箱最上層,上麵蓋了塊乾淨布。路過自家責任田時,她停下看了眼秧苗,順手拔了兩棵稗草扔到田埂上。
回村的路上,幾個放學的孩子追上來,圍著她跳:“張醫生拿獎啦!張醫生拿獎啦!”
她笑著擺手:“快回家寫作業去。”
有個小男孩問:“獎盃能借我看看嗎?”
“在箱子裏,髒了不好洗。”她答。
孩子們鬨笑著跑開。她繼續往前走,腳步穩穩的。
太陽偏西時,她推開診所的門。屋裏已有病人等著,是個抱孩子的婦女,臉曬得通紅。她放下藥箱,先把聽診器拿出來,在袖子上擦了擦金屬頭。
登記本翻開新的一頁。第一行寫著日期,下麵是空格,等著填下一個名字。
她坐下,左手習慣性地摸了摸左胸口袋。三支鋼筆都在,艾草香囊還掛著。窗外風吹過來,簾子動了一下。
她端起桌上涼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碗時,聽見外麵有人喊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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